第1章：小草的一生

三月的风还裹着残冬的凉，冻土在夜里悄悄裂了道缝，一粒草籽从裂缝里滚出来，沾了点融化的雪水，便在黑暗里悄悄发胀。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只觉得身体里有股劲儿在推着它往上钻，顶开压在身上的碎石，穿过潮湿的泥土，直到某天清晨，嫩绿的芽尖终于蹭到了第一缕阳光。

那时它还只有两片新叶，细得像绣花针，风一吹就晃。周围是刚冒芽的蒲公英，还有去年枯掉的草梗，褐色的茎秆弯着腰，像在给它让路。它学着旁边的蒲公英，把根往更深的土里扎，每扎进一寸，就能尝到更甜的水——那是土地藏了一冬的养分，混着雨水渗进地层，成了它最初的食粮。

四月的雨来得软，一下就是好几天。它的茎秆渐渐变粗，新叶一片接一片冒出来，从嫩绿变成深绿，叶边还带着细细的锯齿。有只蚂蚁爬到它的叶子上，拖着比自己还大的面包屑，在叶面上走了半天，最后停在叶尖歇脚。它不敢动，怕把蚂蚁摔下去，就那么挺着叶尖，直到蚂蚁慢悠悠地爬走。后来又有瓢虫来做客，红色的壳上带七个黑点，趴在叶子上晒太阳，翅膀偶尔张开，露出里面透明的膜，风一吹就轻轻颤。它看着瓢虫，觉得世界真小，小到一片叶子就能装下一个小小的家。

五月是最热闹的时候。它长到了半尺高，叶片舒展着，和周围的草挤在一起，连成一片浅浅的绿。蝴蝶总在它头顶飞，白的、黄的、带花纹的，翅膀扇动时会落下细小的鳞粉，沾在叶面上，像撒了把碎星星。有次一只粉蝶停在它的茎上，触角轻轻碰它的叶子，它忽然觉得痒，忍不住晃了晃，粉蝶受惊飞走了，留下它在风里悄悄懊恼——早知道就不动了，能多看一会儿也好。

夏天来得快，太阳变得灼人。正午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它的叶子有些发蔫，卷着边儿。它把根扎得更紧，拼命吸收土里的水分，叶子背面的绒毛也竖起来，像小伞一样挡住部分阳光。傍晚的时候，风会带着水汽来，它吸足了水分，叶片又慢慢舒展开，还能听到远处青蛙的叫声，和着蝉鸣，在暮色里飘得很远。有时会有孩子光着脚跑过草地，小脚丫踩在它旁边的泥土上，带着青草的香。有次一个孩子不小心踩住了它的叶子，它疼得弯下腰，叶子也折了一角，但过了两天，折断的地方又冒出了新的芽——原来疼过之后，还能继续生长。

秋天是慢慢凉下来的。它的叶子开始变黄，从叶尖往叶柄蔓延，像被画笔涂了层浅黄。周围的草也跟着变黄，蒲公英的种子带着白伞，被风吹得满天都是，有的落在它旁边的土里，有的飘向更远的地方。它看着那些种子，忽然觉得有点羡慕——它们能去更远的地方，而自己只能守着脚下的土地。不过很快它又不羡慕了，因为它发现自己的茎秆上，也长出了细细的穗子，穗子上结满了小小的籽，风一吹，籽就会掉下来，落在土里，等着明年春天再发芽。

有天早上，它发现自己的叶子全黄了，茎秆也变得干枯，风一吹就沙沙响。它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就把最后一点养分都输给了那些籽，看着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只麻雀落在它旁边，啄食地上的草籽，吃完后又蹦蹦跳跳地飞走了，翅膀扫过它的茎秆，带起几颗籽，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它觉得很开心，好像自己也跟着那些籽，去了新的地方。

冬天的雪落下来，盖在它干枯的茎秆上，像给它盖了床白被子。它静静地躺在雪下面，听着雪粒落在被子上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它想起春天的阳光，夏天的雨，秋天的风，还有那些停在它叶子上的蚂蚁、瓢虫和蝴蝶。它这一生，没有开过艳丽的花，没有结过香甜的果，只是默默生长，默默结籽，但它觉得很满足——因为它用自己的一生，给这片土地添了一抹绿，给那些小生灵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歇脚处，还把自己的籽留在了土里，等着明年春天，再长出新的希望。

等到来年三月，当第一缕阳光又照进冻土的裂缝时，那些被它留在土里的籽，会像它当年一样，悄悄发胀，悄悄往上钻，直到嫩绿的芽尖再次蹭到阳光——那是它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在这片土地上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