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安拉的声音在办公室炸响。电话那头的哭腔戛然而止。
“听着。”他手指攥紧听筒,指节发白,“调一个营过去。只守设备,不抓人。”
“可进步兵说……”
“没什么可说的。”祝安拉打断,“出了事我担着。”
挂断电话时,窗玻璃被石子砸中,“啪”的一声裂了纹。外面的口号更响了。
“打倒包庇右派的走资派!”
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总理,进步兵围了办公厅。说要找您……”
祝安拉弯腰捡文件。指尖触到一份《全国粮库报表》。华北几个县的库存只剩三成。
“让他们派三个代表进来。”他起身,理了理中山装,“其他人,让警卫拦住。”
秘书刚要走,又被他叫住。
“把刘守祁同志的夫人送来的材料给我。”
文件袋很薄。里面是几张照片。刘守祁在农田里和农民握手。背后是绿油油的稻子。
祝安拉摩挲着照片边角。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不让进?我们要见祝安拉!”
“总理在处理公务。请你们……”
“少废话!他就是包庇资产阶级!”
脚步声越来越近。办公室门被推开。三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闯进来。为首的挎着红袖章。
“祝安拉!”他把一张油印传单拍在桌上,“这是不是你签的字?”
传单上是份《关于保护文物的通知》。祝安拉上个月批的。
“是我签的。”祝安拉坐回椅子,“古籍是历史,不能都烧了。”
“历史?”另一个年轻人抢过话,“都是封建糟粕!你是不是和李墨染一伙的?”
“李墨染是剧作家。”祝安拉平静地说,“他的戏去年还在赤都剧院演。”
“那是以前!”为首的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现在他是右派!你包庇他,就是反对革新!”
祝安拉拿起那份《粮库报表》。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看。”他指着报表上的数字,“再闹下去,下个月就有地方要饿肚子。”
年轻人瞥了一眼,嗤笑一声。
“别转移话题!我们只问你,改不改通知?”
“不改。”
“好!”为首的掏出钢笔,在传单上写着什么。然后拍在桌上。
“这是你的罪状。我们会交给中央革新小组。”
祝安拉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包庇四旧,对抗进步运动”。
他们摔门而去时,外面的口号变成了“打倒祝安拉”。
秘书吓得脸色惨白。
“总理,要不要……”
“不用。”祝安拉重新拿起电话,“接西山修养所。找彭达华同志。”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有咳嗽声。
“是安拉吗?”彭达华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祝安拉走到窗边,避开秘书的目光,“你那边还好吗?”
“好得很。”彭达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每天看报纸。进步兵说我是‘军内右派’。”
祝安拉沉默片刻。
“明珠港的造船厂被围了。我派了一个营过去。”
“他们敢动军工设备?”彭达华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群小兔崽子……”
“你别激动。”祝安拉赶紧说,“我让部队只守不打。”
“安拉啊。”彭达华叹了口气,“这运动再这么搞,军队要乱的。”
“我知道。”祝安拉望着窗外的火光,“曼主席还在改《五一六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告诉主席。”彭达华的声音忽然压低,“枪杆子不能对着老百姓。”
“我会的。”
挂了电话,祝安拉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走到衣架旁,取下大衣。
“备车。去东厅。”
秘书愣了一下。
“现在?外面都是进步兵……”
“嗯。”祝安拉穿上大衣,“有些事,必须当面说。”
汽车刚开出办公厅,就被人围了。石块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
司机想往前冲。被祝安拉拦住。
“慢慢开。”他说,“别伤到人。”
车窗外,一张熟悉的脸闪过。是李墨染的妻子林晚秋。她抱着孩子,在人群里挤。眼睛通红。
祝安拉的心沉了沉。拉下车窗。
“停车。”
司机吓了一跳。
“总理,不能停!”
“停。”
汽车刚停下,林晚秋就扑了过来。隔着车窗哭。
“总理!救救墨染!孩子发着烧,不能没有爹啊……”
旁边的进步兵发现了。涌过来拉扯她。
“你个右派家属!还敢找走资派!”
“放开她。”祝安拉推开车门,“她是来反映情况的。”
进步兵愣住了。大概没料到他会下车。
“祝安拉,你想包庇她?”
“她的丈夫是不是右派,要查。”祝安拉护在林晚秋身前,“但她是群众。有权利说话。”
他转向林晚秋,声音放轻了些。
“孩子怎么样?看过医生吗?”
“看过了。”林晚秋抹着眼泪,“医生说要住院。可家里的钱都被抄走了……”
祝安拉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纸币。塞到她手里。
“先去看病。”他说,“李墨染的事,我会过问。”
林晚秋刚要道谢,就被进步兵推开了。
“祝安拉!你公然资助右派家属!”
“我们要去赤宫告状!”
人群越来越乱。祝安拉重新上车。
“开车。”
汽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林晚秋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像棵被风吹弯的草。
赤宫东厅的灯还亮着。曼柘侗趴在桌上。手里的红笔在《五一六通知》上圈点。
“来了?”他头也没抬,“外面吵什么?”
祝安拉走到桌旁。看见纸上的“资产阶级司令部”被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刘守祁”。
“进步兵围了办公厅。”他说,“明珠港的事,我派了部队。”
曼柘侗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总是这样。”他看着祝安拉,“前怕狼后怕虎。”
“主席。”祝安拉递过那份《粮库报表》,“再不想办法,秋收前要出乱子。”
曼柘侗扫了一眼报表。扔回桌上。
“粮食不够,就开荒。”他重新戴上眼镜,“当年在苍梧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不是苍梧山的时候了。”祝安拉忍不住提高声音,“全国有五亿人要吃饭。”
“五亿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搞革新的?”曼柘侗反问,“安拉,你就是太心软。”
他指着《五一六通知》上的字。
“这些人,表面上是搞经济,搞文化。实际上是想复辟。”
“刘守祁同志不是……”
“你还替他说话?”曼柘侗拍了下桌子,“他的那些旧部,都在偷偷搞串联!”
祝安拉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很长,很沉闷。
“主席。”他换了个话题,“彭达华同志让我带句话。”
曼柘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说,枪杆子不能对着老百姓。”
曼柘侗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
“他老了。”他望着外面的赤都城,“忘了当年是谁把枪对准我们的。”
祝安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主席,《五一六通知》能不能再改改?”他试探着问,“有些名字……”
“不改。”曼柘侗打断,“就要让他们知道,革新不是请客吃饭。”
他拿起笔,在“祝安拉”三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祝安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快亮了。”曼柘侗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你去睡会儿吧。上午还要接见进步兵代表。”
走出东厅时,走廊里的挂钟敲了五下。祝安拉抬头看了一眼。指针像把刀。
他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西院的休息室。刚躺下,就被电话吵醒。
是卫生部打来的。
“总理,西北牧区的疫病扩散了。缺奎宁……”
“奎宁?”祝安拉坐起来,揉着太阳穴,“仓库里不是有储备吗?”
“上个月被进步兵抄走了。说……说是资产阶级药品。”
祝安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红血丝。
“让他们把药还回来。”他说,“就说是我的命令。”
“他们不还。说要去找中央革新小组……”
“陈柏达同志在吗?”
“陈主任说,这是小事,让您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祝安拉再也睡不着了。他走到窗边。看见几个进步兵在赤宫门口刷标语。
“砸烂旧世界!”
油漆是红色的。像血。
他想起二十年前。和曼柘侗、刘守祁、彭达华在延水边。那时的天很蓝。水很清。
“等革命成功了。”曼柘侗那时说,“要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祝安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泪。
上午八点。赤都广场挤满了人。进步兵举着横幅。口号声震耳欲聋。
曼柘侗站在城楼上。挥手。下面爆发出欢呼声。
“曼主席万岁!”
“进步运动万岁!”
祝安拉站在他旁边。看见刘守祁站在城楼的角落里。背着手。望着人群。
陈柏达凑到曼柘侗耳边说了句什么。曼柘侗点了点头。
“同志们!”他拿起话筒,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广场,“革新运动要深入!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广场上的欢呼更响了。有人开始往城楼下扔传单。
刘守祁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想说话。被陈柏达拉住了。
“刘副主席。”陈柏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威胁,“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刘守祁瞪了他一眼。又退了回去。
祝安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风很冷。吹得他骨头疼。
接见持续了两个小时。曼柘侗回去休息时,让祝安拉留下处理“后续事宜”。
他刚走下城楼,就被一群记者围住。
“总理,李墨染被定为右派,是真的吗?”
“明珠港的工人停产,您怎么看?”
“听说《五一六通知》要点名批判……”
祝安拉拨开人群。只想赶紧离开。却被一个年轻记者拦住。
“总理,您觉得现在的赤焰国,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吗?”
祝安拉停下脚步。看着他眼里的期待。
“会好的。”他说,“一定会。”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记者听的。还是说给自己的。
回到办公厅时,秘书递来一份电报。是明珠港发来的。
“造船厂设备保住了。进步兵和工人发生冲突。伤了五个人。”
祝安拉捏着电报。指腹被纸边划破。渗出血珠。
他没管。走到地图前。在明珠港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是京华大学。然后是赤都剧院。
一个又一个圈。像一张网。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中央革新小组。
“祝安拉。”是陈柏达的声音,“下午三点开会。讨论《五一六通知》的定稿。”
“知道了。”
“对了。”陈柏达顿了顿,“把你那份《关于保护文物的通知》带来。要作废。”
祝安拉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似的。
他想起林晚秋抱着孩子的样子。想起彭达华沙哑的咳嗽声。想起刘守祁在照片里的笑容。
还有曼柘侗。那个在延水边说要“闯新路”的人。
雨点开始砸窗玻璃。噼啪作响。
祝安拉拿起笔。在一份空白文件上写了两个字。
“粮食。”
然后又划掉。改成“设备”。
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外面的风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赤都城掀起来。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雨。就要来了。
而他。只能站在雨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