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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风雨欲来

赤焰国革新年代

祝安拉的声音在办公室炸响。电话那头的哭腔戛然而止。

“听着。”他手指攥紧听筒,指节发白,“调一个营过去。只守设备,不抓人。”

“可进步兵说……”

“没什么可说的。”祝安拉打断,“出了事我担着。”

挂断电话时,窗玻璃被石子砸中,“啪”的一声裂了纹。外面的口号更响了。

“打倒包庇右派的走资派!”

秘书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总理,进步兵围了办公厅。说要找您……”

祝安拉弯腰捡文件。指尖触到一份《全国粮库报表》。华北几个县的库存只剩三成。

“让他们派三个代表进来。”他起身,理了理中山装,“其他人,让警卫拦住。”

秘书刚要走,又被他叫住。

“把刘守祁同志的夫人送来的材料给我。”

文件袋很薄。里面是几张照片。刘守祁在农田里和农民握手。背后是绿油油的稻子。

祝安拉摩挲着照片边角。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争吵声。

“凭什么不让进?我们要见祝安拉!”

“总理在处理公务。请你们……”

“少废话!他就是包庇资产阶级!”

脚步声越来越近。办公室门被推开。三个穿绿军装的年轻人闯进来。为首的挎着红袖章。

“祝安拉!”他把一张油印传单拍在桌上,“这是不是你签的字?”

传单上是份《关于保护文物的通知》。祝安拉上个月批的。

“是我签的。”祝安拉坐回椅子,“古籍是历史,不能都烧了。”

“历史?”另一个年轻人抢过话,“都是封建糟粕!你是不是和李墨染一伙的?”

“李墨染是剧作家。”祝安拉平静地说,“他的戏去年还在赤都剧院演。”

“那是以前!”为首的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现在他是右派!你包庇他,就是反对革新!”

祝安拉拿起那份《粮库报表》。推到他们面前。

“你们看。”他指着报表上的数字,“再闹下去,下个月就有地方要饿肚子。”

年轻人瞥了一眼,嗤笑一声。

“别转移话题!我们只问你,改不改通知?”

“不改。”

“好!”为首的掏出钢笔,在传单上写着什么。然后拍在桌上。

“这是你的罪状。我们会交给中央革新小组。”

祝安拉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包庇四旧,对抗进步运动”。

他们摔门而去时,外面的口号变成了“打倒祝安拉”。

秘书吓得脸色惨白。

“总理,要不要……”

“不用。”祝安拉重新拿起电话,“接西山修养所。找彭达华同志。”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背景里有咳嗽声。

“是安拉吗?”彭达华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是我。”祝安拉走到窗边,避开秘书的目光,“你那边还好吗?”

“好得很。”彭达华笑了一声,带着自嘲,“每天看报纸。进步兵说我是‘军内右派’。”

祝安拉沉默片刻。

“明珠港的造船厂被围了。我派了一个营过去。”

“他们敢动军工设备?”彭达华的声音陡然拔高,“这群小兔崽子……”

“你别激动。”祝安拉赶紧说,“我让部队只守不打。”

“安拉啊。”彭达华叹了口气,“这运动再这么搞,军队要乱的。”

“我知道。”祝安拉望着窗外的火光,“曼主席还在改《五一六通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告诉主席。”彭达华的声音忽然压低,“枪杆子不能对着老百姓。”

“我会的。”

挂了电话,祝安拉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走到衣架旁,取下大衣。

“备车。去东厅。”

秘书愣了一下。

“现在?外面都是进步兵……”

“嗯。”祝安拉穿上大衣,“有些事,必须当面说。”

汽车刚开出办公厅,就被人围了。石块砸在车顶上,砰砰作响。

司机想往前冲。被祝安拉拦住。

“慢慢开。”他说,“别伤到人。”

车窗外,一张熟悉的脸闪过。是李墨染的妻子林晚秋。她抱着孩子,在人群里挤。眼睛通红。

祝安拉的心沉了沉。拉下车窗。

“停车。”

司机吓了一跳。

“总理,不能停!”

“停。”

汽车刚停下,林晚秋就扑了过来。隔着车窗哭。

“总理!救救墨染!孩子发着烧,不能没有爹啊……”

旁边的进步兵发现了。涌过来拉扯她。

“你个右派家属!还敢找走资派!”

“放开她。”祝安拉推开车门,“她是来反映情况的。”

进步兵愣住了。大概没料到他会下车。

“祝安拉,你想包庇她?”

“她的丈夫是不是右派,要查。”祝安拉护在林晚秋身前,“但她是群众。有权利说话。”

他转向林晚秋,声音放轻了些。

“孩子怎么样?看过医生吗?”

“看过了。”林晚秋抹着眼泪,“医生说要住院。可家里的钱都被抄走了……”

祝安拉摸了摸口袋。掏出几张纸币。塞到她手里。

“先去看病。”他说,“李墨染的事,我会过问。”

林晚秋刚要道谢,就被进步兵推开了。

“祝安拉!你公然资助右派家属!”

“我们要去赤宫告状!”

人群越来越乱。祝安拉重新上车。

“开车。”

汽车缓缓驶离。后视镜里,林晚秋抱着孩子站在原地。像棵被风吹弯的草。

赤宫东厅的灯还亮着。曼柘侗趴在桌上。手里的红笔在《五一六通知》上圈点。

“来了?”他头也没抬,“外面吵什么?”

祝安拉走到桌旁。看见纸上的“资产阶级司令部”被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刘守祁”。

“进步兵围了办公厅。”他说,“明珠港的事,我派了部队。”

曼柘侗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

“你总是这样。”他看着祝安拉,“前怕狼后怕虎。”

“主席。”祝安拉递过那份《粮库报表》,“再不想办法,秋收前要出乱子。”

曼柘侗扫了一眼报表。扔回桌上。

“粮食不够,就开荒。”他重新戴上眼镜,“当年在苍梧山,不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不是苍梧山的时候了。”祝安拉忍不住提高声音,“全国有五亿人要吃饭。”

“五亿人里,有多少是真心搞革新的?”曼柘侗反问,“安拉,你就是太心软。”

他指着《五一六通知》上的字。

“这些人,表面上是搞经济,搞文化。实际上是想复辟。”

“刘守祁同志不是……”

“你还替他说话?”曼柘侗拍了下桌子,“他的那些旧部,都在偷偷搞串联!”

祝安拉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远处传来火车的鸣笛声。很长,很沉闷。

“主席。”他换了个话题,“彭达华同志让我带句话。”

曼柘侗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还有什么话说?”

“他说,枪杆子不能对着老百姓。”

曼柘侗冷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

“他老了。”他望着外面的赤都城,“忘了当年是谁把枪对准我们的。”

祝安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陌生。

“主席,《五一六通知》能不能再改改?”他试探着问,“有些名字……”

“不改。”曼柘侗打断,“就要让他们知道,革新不是请客吃饭。”

他拿起笔,在“祝安拉”三个字旁边画了个问号。

祝安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天快亮了。”曼柘侗转过身,语气缓和了些,“你去睡会儿吧。上午还要接见进步兵代表。”

走出东厅时,走廊里的挂钟敲了五下。祝安拉抬头看了一眼。指针像把刀。

他没回办公室。径直走向西院的休息室。刚躺下,就被电话吵醒。

是卫生部打来的。

“总理,西北牧区的疫病扩散了。缺奎宁……”

“奎宁?”祝安拉坐起来,揉着太阳穴,“仓库里不是有储备吗?”

“上个月被进步兵抄走了。说……说是资产阶级药品。”

祝安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全是红血丝。

“让他们把药还回来。”他说,“就说是我的命令。”

“他们不还。说要去找中央革新小组……”

“陈柏达同志在吗?”

“陈主任说,这是小事,让您自己处理。”

挂了电话,祝安拉再也睡不着了。他走到窗边。看见几个进步兵在赤宫门口刷标语。

“砸烂旧世界!”

油漆是红色的。像血。

他想起二十年前。和曼柘侗、刘守祁、彭达华在延水边。那时的天很蓝。水很清。

“等革命成功了。”曼柘侗那时说,“要让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

祝安拉笑了笑。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泪。

上午八点。赤都广场挤满了人。进步兵举着横幅。口号声震耳欲聋。

曼柘侗站在城楼上。挥手。下面爆发出欢呼声。

“曼主席万岁!”

“进步运动万岁!”

祝安拉站在他旁边。看见刘守祁站在城楼的角落里。背着手。望着人群。

陈柏达凑到曼柘侗耳边说了句什么。曼柘侗点了点头。

“同志们!”他拿起话筒,声音透过喇叭传遍广场,“革新运动要深入!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广场上的欢呼更响了。有人开始往城楼下扔传单。

刘守祁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想说话。被陈柏达拉住了。

“刘副主席。”陈柏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威胁,“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刘守祁瞪了他一眼。又退了回去。

祝安拉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风很冷。吹得他骨头疼。

接见持续了两个小时。曼柘侗回去休息时,让祝安拉留下处理“后续事宜”。

他刚走下城楼,就被一群记者围住。

“总理,李墨染被定为右派,是真的吗?”

“明珠港的工人停产,您怎么看?”

“听说《五一六通知》要点名批判……”

祝安拉拨开人群。只想赶紧离开。却被一个年轻记者拦住。

“总理,您觉得现在的赤焰国,是在往好的方向走吗?”

祝安拉停下脚步。看着他眼里的期待。

“会好的。”他说,“一定会。”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记者听的。还是说给自己的。

回到办公厅时,秘书递来一份电报。是明珠港发来的。

“造船厂设备保住了。进步兵和工人发生冲突。伤了五个人。”

祝安拉捏着电报。指腹被纸边划破。渗出血珠。

他没管。走到地图前。在明珠港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是京华大学。然后是赤都剧院。

一个又一个圈。像一张网。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中央革新小组。

“祝安拉。”是陈柏达的声音,“下午三点开会。讨论《五一六通知》的定稿。”

“知道了。”

“对了。”陈柏达顿了顿,“把你那份《关于保护文物的通知》带来。要作废。”

祝安拉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阴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似的。

他想起林晚秋抱着孩子的样子。想起彭达华沙哑的咳嗽声。想起刘守祁在照片里的笑容。

还有曼柘侗。那个在延水边说要“闯新路”的人。

雨点开始砸窗玻璃。噼啪作响。

祝安拉拿起笔。在一份空白文件上写了两个字。

“粮食。”

然后又划掉。改成“设备”。

最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外面的风更大了。像是要把整个赤都城掀起来。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雨。就要来了。

而他。只能站在雨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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