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累……累得连呼吸都带着酸涩。你吸了吸鼻子,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织物里,试图隔绝一切。
宿舍的寂静包裹着你。你蜷缩在床角,脸颊深陷进枕头,身体沉得像灌了铅。空气里飘散着徐明浩惯常点的檀木熏香的余味,那本该是令人安心的味道,此刻却只让你觉得空旷难受
哥哥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像根针,刺破疲惫的迷雾,带来尖锐的痛楚。无数杂乱无章的思绪如同被猫抓乱的毛线团,缠绕着你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你窒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你找不到答案,只能在万千重压下,任由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你不知道睡了多久。再睁眼时,窗外已是一片浓稠的墨色。半开的窗送进微凉的风,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柔软的灰色毛毯。徐明浩回来过。床头柜上,他那边的小灯亮着,晕开一小片昏黄的光,足够你看清屋内模糊的轮廓,却又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种安全的朦胧里。
脑袋像被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发胀,隐隐作痛。今天哭得太狠了。你撑着坐起身,踩着拖鞋挪到卫生间。冷水泼在脸上,带来短暂的清醒。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脸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涩得起了皮。一股难堪和强烈的自我厌恶猛地攫住了你。这副样子……太吓人了。怎么出去见人?怎么面对成员们?你几乎能想象他们温柔的目光落在你脸上时,你内心伪装会如何寸寸碎裂。
算了……就躲在房间里吧。你打定主意,只想重新缩回那方小小的、昏暗的天地,让毛毯把自己再次裹紧。
然而,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口。
徐明浩刚醒过来吃螺蛳粉对胃不好,应该吃点清淡的。
是徐明浩温和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细致体贴。
文俊辉哎呀,年纪轻轻的哪有那么多讲究,好吃不就行了,明浩啊,你这养生过头了吧。再说了,我这份可是掐着时间煮的,面筋道,汤头正浓,现在吃风味绝佳!错过了多可惜!
文俊辉爽朗的声线响起,语气里满是对美食的执着。
徐明浩那宁诚不爱吃螺蛳粉呢?
徐明浩问。
文俊辉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上点歉意
文俊辉那……那就带他出去吃他想吃的!这几天训练太忙,都没顾上好好关心关心他,我这当哥的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
徐明浩“也行。”
门外的对话像小小的鼓槌,一下下敲在你紧绷的心弦上。那毫不掩饰的关心让你心头泛起一丝暖意,随即又被巨大的压力淹没。你几乎是弹射般地躺回床上,飞快地拉高毯子盖到下巴,紧紧闭上眼睛,身体僵硬地侧躺过去,背对着门口。你屏住呼吸,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努力伪装出均匀深沉的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文俊辉端着一碗热气腾腾、气味浓郁的螺蛳粉走了进来,徐明浩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
文俊辉宁诚?
文俊辉的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弯下腰。
你纹丝不动,心却在胸腔里狂跳。
文俊辉睡得怪沉。
文俊辉嘀咕了一句,目光扫过桌上那碗他精心炮制的“双黄蛋豪华版”螺蛳粉。对于一个螺蛳粉的狂热爱好者来说,错过这碗面的最佳赏味期,简直是暴殄天物。
文俊辉怎么办?
他看向徐明浩,语气无奈又心疼。
徐明浩叫吧,宁诚估计什么都没吃,这样对身体不好。
徐明浩轻声说。
得到“养生大师”的首肯,文俊辉不再犹豫。他轻轻拍了拍你的肩膀
文俊辉宁诚,醒醒,起来吃你哥我做的双黄蛋豪华版螺蛳粉了!~
你知道躲不过了。假装被吵醒的样子,你抬手揉了揉酸涩肿胀的眼睛,慢慢睁开。
徐明浩宁诚,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徐明浩立刻侧身凑近,关切地看着你。
夏宁初没有……
你摇头,浓重的鼻音让出口的话都显得虚弱。
文俊辉坐在床边,手轻轻揉了揉你的头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轻柔
文俊辉宁诚,心里有什么事儿,记得跟哥哥们说,别一直憋着。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一起面对,一起解决。乖,我们现在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你的心脏,痛得你瞬间缩紧。你抬眸看着眼前两张写满真诚和担忧的脸,巨大的愧疚和不安如同潮水般将你淹没,几乎让你窒息。
以前,你是多么渴望一个完整而温暖的家啊……那份奢望,在被领养走出福利院大门时,曾像阳光一样灿烂。可那阳光,是裹着蜜糖的毒药。那所谓的“家”,领养你们的目的,只是为了取走哥哥的骨髓去救他们的亲生女儿。一次又一次,大量的骨髓被抽走,最终摧毁了哥哥身体的根基——免疫细胞无法生成,免疫力土崩瓦解……然后是肺癌的诊断书,像冰冷的判决。而你们,像用过的工具,被无情地抛弃在这异国他乡的冰冷街头。
如今,那个靠吸食哥哥生命才得以重生的女孩,在镁光灯下被奉为“国民妹妹”,光鲜亮丽。而你们,挣扎在泥泞里。
现在,文俊辉口中的“一家人”,在你听来,只余下无尽的讽刺和尖锐的痛楚。
你猛地别过脸,躲开他们关切的目光,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你的胸口,让你说不出一个字。
徐明浩宁诚?
徐明浩敏锐地捕捉到你身上弥漫开的压抑和抗拒。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显然把你所有的异常都归结于“想家”——一个在异国他乡足以压垮任何人的重量,尤其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男孩。他放下手中温热的牛奶杯,杯壁在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出淡淡的白雾。
徐明浩忽然开口,语气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试图打破沉重的气氛
徐明浩你喜不喜欢吃螺蛳粉?
你怔了怔,目光不由自主地穿过他和文俊辉,落在那碗放在桌上、正袅袅冒着热气的螺蛳粉上。
文俊辉哦对!
文俊辉立刻被点醒,恢复了活力,他直起身,小心翼翼地把那碗散发着独特“芬芳”的面端到你面前,脸上带着献宝似的笑容
文俊辉这个你尝尝,特别好吃的!俗话说得好,不开心就猛吃!吃饱喝足睡个好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每天都会是新的开始!
那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被许多人视为“难闻”的气息——钻入你的鼻腔。小时候,似乎也尝过几次?记忆模糊,但舌尖依稀记得那种酸辣鲜爽带来的刺激和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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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碗冒着腾腾热气的螺蛳粉被文俊辉小心翼翼地又往前递了递,浓郁的、混合着酸笋特殊气息的香味更直接地扑向你。
你迟疑了一瞬。胃里空空荡荡,但翻搅着的更多是沉重的情绪。然而,拒绝这份带着笨拙却无比真诚的心意,似乎比顶着这张狼狈的脸面对他们更让你难受。你不想辜负这份小心翼翼捧到你面前的温暖,哪怕它包裹着你不那么熟悉的气味。
你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烫的碗壁,瑟缩了一下。文俊辉立刻体贴地将碗放在你并拢的膝盖上,又塞给你一双筷子。
徐明浩小心烫,慢点吃。
徐明浩轻声提醒,将那杯温牛奶放在了床头柜触手可及的地方。
你低着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红亮的汤底、筋道的米粉、炸得金黄的腐竹、饱满的花生米,还有文俊辉引以为傲的双份煎蛋。热气熏蒸着你的眼睛,本就酸涩的眼眶又开始发热。你夹起一筷子米粉,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汤底的鲜、辣油的香、酸笋独特的发酵气息混合着米粉的柔韧……是记忆里模糊的味道,却在此刻裹挟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汹涌而来。你机械地咀嚼着,试图用食物的滋味压下喉头的哽咽。米粉滑入食道,带来一丝暖意,却无法真正驱散心底那片冰冷的荒芜。
文俊辉怎么样?好吃吧?,这可是我的独门秘方!
文俊辉的声音带着孩子气的邀功,他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你,此时眼睛亮晶晶的。
你用力点点头,不敢开口,怕一出声就泄露了颤抖。你只是用筷子更努力地搅动着碗里的食物。
徐明浩慢点吃,别噎着。
徐明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忧虑。他看你吃得有些急,眉头微蹙,内心担心。
你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吃着。酸辣的味道刺激着味蕾,也刺激着泪腺。你拼命忍着,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隔绝了外界探询的目光。每一次吞咽都带着一种无声的艰难,你感觉仿佛咽下的不是食物,而是哽在喉间的苦涩和无法言说的秘密。
文俊辉似乎也察觉到了你沉默下的不对劲。他刚才还兴高采烈的神情此时收敛了一些,带着点些许担忧,随后转头和徐明浩交换了一个眼神。徐明浩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追问。
文俊辉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出手,像对待易碎的瓷器一样,极其轻柔地再次揉了揉你的发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带着一种笨拙却坚定的安抚。
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也更柔软了,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文俊辉没事的,宁诚,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你看,我们不是都在吗?明浩哥也在,还有净汉哥,胜澈哥……大家都在。天塌下来,也有我们这些个子高的先顶着。”
文俊辉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你周身的阴霾。
文俊辉所以啊,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这碗面消灭掉,这可是你哥我的心血!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力量
文俊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文俊辉的话语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落在你沉重的心湖上,激起一丝涟漪。你握着筷子的指尖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掐进掌心。
好起来……可怎么好起来……夏宁诚此时还躺在医院里,靠着昂贵的药物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生命,他的“好起来”遥遥无期,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死神拔河。而你,夏宁初,顶替着哥哥夏宁诚的身份,像一个卑劣的小偷。
“明天会更好……你在心底无声地嘶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自嘲。对哥哥来说,明天可能意味着又一次痛苦的化疗,是血常规报告上刺眼的箭头,是医生愈发凝重的表情。对你来说,明天是戴着更沉重的面具,是在谎言中越陷越深,是每一次面对成员们真诚关怀时,内心被愧疚反复凌迟的酷刑。
徐明浩一直默默观察着你细微的反应。他看到你低垂的脖颈绷紧的线条,看到你握着筷子的手在不易察觉地颤抖,看到一滴滴眼泪无声地砸落在你膝头的毛毯上,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徐明浩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伸出手,没有言语,只是稳稳地拿走了你膝上那碗还剩大半,已然有些凉了的螺蛳粉,紧接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被轻轻塞进你空出来的、冰凉的手里。杯壁的温度透过皮肤,缓慢而执着地传递进来,像一股小小的暖流,试图驱散你指尖的寒意。
徐明浩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没有任何责备,只有全然的包容。他坐在你床沿,没有靠得太近。
徐明浩不想吃,就不吃了,牛奶喝了,暖暖胃。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明天……我们都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你红肿未消的眼睛上,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和你说。
这朴素的承诺,没有华丽的措辞,却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在你沉寂绝望的心底,漾开了一圈微小却真实的涟漪。你紧紧握着那杯温热的牛奶,指尖感受到的暖意,微弱地对抗着体内汹涌的冰冷。你依旧低着头,泪水却更加汹涌地涌出,无声地滴落在灰色的毛毯上,晕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喉咙里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更紧地咬住毫无血色的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腥甜。
文俊辉看着你颤抖的肩膀和无声的哭泣,手足无措,脸上写满了心疼。他求助般地看向徐明浩,后者只是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保持安静。徐明浩的目光始终落在你身上。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陪着你,让房间里只剩下你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徐明浩觉得这份沉默的陪伴,或许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力量,它会像一张无形的网,接住了你不断下坠的灵魂,此时你知道,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你暂时不必独自面对那无边的黑暗和沉重的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