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时,日头已过了正午。那是间租来的老房子,在巷子深处,墙皮斑驳得像块掉了漆的旧木头,院里却被云清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几株艾草,叶片被晒得发脆,风一吹就簌簌响。
陆烬刚把院门闩好,就看见云清从屋里拿出个木盒。盒子是黑檀木的,边角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繁复的符咒,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凑过去,看见云清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层暗红色的绒布,放着几支银针,一小罐朱砂,还有卷泛黄的竹简。
“师父,这是要做什么?”
“给你纹个东西。”云清拿出一根银针,在阳光下仔细看了看,针尖闪着冷光,“能暂时压住你的血脉气息,让那些邪祟和养煞人不敢轻易靠近。”
陆烬的脸瞬间白了:“纹……纹身吗?像街口那几个混混一样?”他见过那些人胳膊上的青龙白虎,张牙舞爪的,看着就吓人。云清被他逗笑了,拿过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苍白的皮肤上轻轻划了划:“是护身咒,不是那些俗气的东西。”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皮肤时有点痒,陆烬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了,“别怕,不疼。”
陆烬还是有点怕,却乖乖地没再动。他看着云清打开朱砂罐,用银针沾了点,然后低头,专注地在他的手腕内侧画着什么。师父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上沾了点朱砂,像颗小小的红豆,看着竟有几分……可爱。
“师父,你以前给谁纹过这个吗?”陆烬没话找话,想分散注意力。
“嗯。”云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悠远的意味,“很多年前,给一个……故人纹过。”
“故人?”陆烬好奇地追问,“是师父的朋友吗?”
云清的笔尖顿了顿,朱砂在陆烬的皮肤上晕开一小点,像滴没干透的血。“算是吧。”他没再多说,继续低头画符,“别动,快好了。”
陆烬识趣地闭了嘴,却忍不住在心里猜测。师父很少提过去,他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干净得没有一点烟火气,却又带着种说不清的落寞,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等云清放下银针时,陆烬的手腕内侧多了个小小的符咒。那符咒是用朱砂画的,线条纤细,像用毛笔描上去的,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他抬手想摸摸,却被云清按住了。
“三天不能碰水,也不能抠。”云清拿过块干净的布,轻轻盖在符咒上,“等朱砂彻底渗入皮肤,就不会掉了。”
陆烬点点头,看着手腕上的布,忽然觉得有点痒,不是皮肤痒,是心里痒。他想起刚才云清低头时认真的样子,想起对方鼻尖上的朱砂,想起那声带着怅惘的“故人”,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
“师父,”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那个故人……他也有特殊的血脉吗?”
云清正在收拾木盒的手停了停,背对着他说:“不是。他只是……命不太好。”
陆烬还想再问,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张诚的大嗓门:“云先生!在家吗?有急事!”
云清和陆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刚从派出所分开没多久,怎么又找来了?
打开院门,张诚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警服的扣子都崩开了两颗。“云先生,出事了!”他一把抓住云清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上午从地基里挖出来的骸骨……不见了!”
“不见了?”云清皱眉,“怎么会不见?”
“不知道啊!”张诚急得直转圈,“法医刚把骸骨带回警局的物证室,还没来得及检验,就接了个紧急案子出去了。等一个小时后回来,物证室的门是锁着的,里面的骸骨却全没了!监控也查了,什么都没拍到,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陆烬听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往云清身后缩了缩。那些骸骨明明已经被解救了,怎么会自己消失?难道是……变成邪祟跑了?
云清的脸色沉了下来:“带我去看看。”
警局的物证室在地下室,阴冷得像口深井。张诚打开门时,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云清的目光扫过房间,很快落在墙角的铁架上——那里原本放着装骸骨的箱子,现在却空了,地面上有几道深色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
“昨晚守在这里的人呢?”
“是两个年轻警员,”张诚的声音有点发颤,“刚才我去叫他们,发现两人都在值班室睡着了,叫都叫不醒,身上……身上还有股怪味。”
云清走到铁架旁,指尖在划痕上轻轻一抹,放在鼻尖闻了闻。那气味很淡,却带着股熟悉的阴邪,和早上在巷子里遇到的“养煞人”身上的气息很像,却又多了点别的——像是……尸气。
“不是骸骨自己跑了。”他沉声道,“是被人偷走了。”
“偷走骸骨?”张诚瞪大了眼睛,“偷这东西干什么?”
“用来养煞。”云清的目光落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的阴气比别处重,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脚印,“五具含冤而死的骸骨,怨气最重,最适合用来炼制邪祟。那个养煞人,比我们想的更贪心。”
陆烬忽然“啊”了一声,指着铁架底下:“师父,你看这个!”
云清弯腰,从铁架底下摸出个小小的布包。布包是用粗麻布做的,上面绣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他早上在巷子里看到的老太太手里的针线活很像。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撮灰色的粉末,散发着股刺鼻的腥气。
“是‘迷魂散’,混了点尸粉,能让人昏睡,还能掩盖邪祟的气息。”云清把布包重新系好,“她是早有预谋。”
“那现在怎么办?”张诚急得满头大汗,“骸骨被偷走,案子没法查了不说,要是真被炼成邪祟……”“她暂时不会炼。”云清打断他,“炼制邪祟需要特定的时辰,今晚子时是阴时,她大概率会在那时动手。”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陆烬,“我们还有时间。”
陆烬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挺直了脊背:“师父,我能帮忙吗?”
云清看着他眼里的坚定,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这孩子在乱葬岗被邪祟围攻时,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捡起块石头,朝着邪祟砸了过去。他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白发:“能。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指挥,不许逞强。”
“嗯!”陆烬用力点头,蓝眼睛亮得惊人。
离开警局时,天色已经暗了。张诚要派警员跟着,被云清拒绝了:“普通人去了只会成为累赘。你守好警局,别让任何人再出事。”
走在回家的路上,陆烬忽然想起什么,拉了拉云清的衣角:“师父,那个养煞人这么厉害,我们打得过吗?”云清低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两人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总要试试。”他顿了顿,从袖中摸出那只草编的小兔子,塞进陆烬手里,“这个你拿着。”
陆烬握紧小兔子,草绳的粗糙硌得手心发痒,却让他心里安定了不少。“师父,你以前遇到过这么厉害的邪祟吗?”
“遇到过。”云清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很多年前,在一座山里,遇到过一只被养了百年的‘血煞’,比这个厉害得多。”
“那你打赢了吗?”
云清沉默了片刻,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点朦胧的光。“赢了。”他轻声说,“但也输了。”
陆烬没听懂,却觉得师父的声音里带着点说不出的难过,像被雨水打湿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发颤。他想了想,把手里的小兔子递过去:“师父,这个给你。你说过,兔子能招好运。”
云清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忽然笑了。他接过兔子,放进袖袋,和那个平安符放在一起。“好。”回到老房子时,云清开始准备东西。他把桃木剑重新打磨了一遍,又画了十几张黄符,还从床底下翻出个落满灰尘的铜铃,说是能震慑邪祟。陆烬在一旁看着,想帮忙却插不上手,只能乖乖地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师父忙碌的身影。
夜深时,云清忽然说:“陆烬,你去床上睡会儿吧,今晚要熬夜。”
陆烬摇摇头:“我不困。师父,你给我讲讲那个‘血煞’的故事吧。”
云清正在画符的手顿了顿,墨汁在符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很多年前,我在一座山里修行,那里有个小村庄,村民们靠打猎为生,日子过得很平静。直到有一天,村里开始丢孩子,找了很久都没找到,最后有人说,是山里的‘血煞’干的。”
“血煞是什么?”
“是用一百个孩童的血炼制的邪祟,能化人形,专吃小孩的心脏。”云清的声音很平淡,却让陆烬打了个寒颤,“我去山里找它,找了三个月,才在一个山洞里发现它的踪迹。那时候,它已经吃了十几个孩子,浑身都是血,像个血人。”
“然后呢?”“然后我就和它打了一架。”云清笑了笑,像是在说件寻常事,“打了三天三夜,最后用桃木剑刺穿了它的心脏。”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上,“但我没能救回那些孩子。那个村庄,最后也荒废了。”
陆烬听得心里发堵,他想起那些被偷走的骸骨,想起那个养煞人,忽然觉得很害怕。“师父,我们今晚……能救回那些骸骨吗?”
云清放下笔,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他的目光很认真,像映着星光的潭水:“我不知道。但陆烬,我们做这些事,不是为了一定要成功。”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愧对自己的心。”云清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就像那个李建国,他拼了命留下日记,不是为了一定要沉冤得雪,只是不想让真相被永远埋在地里。”他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我们也是。”
陆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抱住云清的脖子,把脸埋在对方的颈窝,闷闷地说:“师父,我不想你像对付血煞那样,打三天三夜。”云清的身体僵了僵,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不会的。这次有你帮忙,我们会很快解决。”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披了层银纱。陆烬抱着师父的脖子,闻着对方身上淡淡的艾草香,忽然觉得,就算今晚要面对再厉害的邪祟,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只要和师父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怕。
他不知道,云清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符咒上,带着点说不清的担忧。
子时快到了。
一场硬仗,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