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日的梧桐絮与未完成的方程式

火车驶进家乡站台时，站台的广播正播放着春分节气的提醒。苏知微抱着金奖奖杯往出口走，奖杯底座的弧度硌在臂弯里，像揣着半道未完成的抛物线。沈砚辞拎着光谱装置的零件箱跟在后面，箱角贴着张北京胡同的梧桐叶标本，叶脉里用马克笔写着“返程时间：3小时27分”。

“张老师说在出站口举着向日葵等我们。”沈砚辞的校服袖口沾着北京站的站台灰，“他特意把初三那把大伞带来了，说要复刻下当年接你们放学的场景。”

出站口的人群里，张老师的白衬衫格外显眼。他举着的向日葵伞面有些褪色，伞骨上还缠着去年冬天的冰棱痕迹。周明宇突然从老班身后跳出来，球衣上别着枚“全国赛见证者”徽章：“画廊里来了好多记者！赵磊他爸把汽修厂的电视搬到门口，正循环播放我们领奖的新闻呢。”

回家的公交车上，苏知微把奖杯放在膝头。车窗玻璃映出她脖子上的梧桐叶吊坠，光谱图在阳光下流转，和沈砚辞笔记本上的星轨图慢慢重叠。前排座位上，夏小满正给陆则安发微信，屏幕上是幅新画的速写：两只小猫坐在返回重点高中的公交上，车窗外的梧桐絮像流动的颜料。

“陆则安说暑假要来看我们的画廊。”夏小满把手机往苏知微眼前凑，“他还寄了本徐悲鸿的画册，说扉页上的梧桐叶印章和你叶脉里的符号很像。”

公交车驶过废品站改造的画廊时，苏知微突然按住沈砚辞的手腕。画廊门口的梧桐树上挂满了彩色便签，最显眼的那张用荧光笔写着“我在这里看到了自己的青春”，旁边画着个举着物理书的火柴人。她的父亲正往墙上钉新展架，上面摆着从北京带回来的三百年梧桐叶标本。

“柳老师把我们的金奖作品也挂出来了。”沈砚辞指着画廊中央的旋转展台，十二片梧桐叶书签在自然光下泛着微光，“江熠说加了个太阳能板，就算阴天也能折射出彩虹。”

返校那天，重点高中的梧桐道飘着絮，像苏知微画里没擦干净的白色颜料。理科实验班的窗台上，周明宇摆了个迷你篮球架，篮板上贴着全国赛的合照，沈砚辞的指尖正落在苏知微的肩膀位置。江熠的物理笔记摊在桌上，最新一页画着展馆穹顶的结构示意图，旁边标着“光的反射角度=45°+心动偏差值”。

美术教室里，夏小满正用北京带回的梧桐絮做拼贴画。她把絮粘成银河的形状，中间嵌着片梧桐叶，叶脉里写满了同学们的心愿：“希望周明宇能进省队”“江熠的物理竞赛再拿第一”“赵磊的汽修店早日开业”……最底下藏着行小字，是苏知微写的：“想和沈砚辞一起考上有梧桐树的大学”。

午休时，大家聚在画廊吃午饭。赵磊带来了新烤的饼干，形状是片梧桐叶，中间用巧克力酱画着物理公式。他的工装口袋里露出半截设计图，是辆带画架的自行车，车把上缠着圈彩虹色的胶带：“我爸说这叫‘时光骑行者’，等高考结束，骑车带你们去看遍全城的梧桐树。”

林溪举着胶片机在画廊里穿梭，镜头对准了墙上的新展品：周明宇的篮球奖杯、江熠的物理竞赛证书、陆则安寄来的画册……最后停在沈砚辞和苏知微共用的画桌上，上面摆着本合在一起的笔记本，左边是物理公式，右边是水彩画，中间夹着片新捡的梧桐叶。

“张老师说要给我们拍毕业照了。”林溪把相机往苏知微手里塞，“就定在下周，穿初中的校服，在原来的初三（3）班教室拍——他特意让人把课桌椅搬回来了，你画在桌角的小太阳还在呢。”

物理课上，沈砚辞的指尖在草稿纸上写着什么。苏知微从课本后偷看时，发现他画了两只穿着学士服的小猫，站在棵巨大的梧桐树下，旁边标着“距离高考：365天”。她突然想起北京胡同的老爷爷说的话：“好的时光就像梧桐叶，看似飘落，其实在土里扎了根。”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梧桐絮还在飘。沈砚辞帮苏知微拎着画具箱，箱子上的向日葵贴纸被晒得更卷了，却比以前更亮。两人走过十七棵梧桐树时，他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里面是张大学的招生简章，校园风景照里有排熟悉的梧桐树。

“这所大学的物理系和美术系挨在一起。”沈砚辞的指尖划过照片里的梧桐道，“中间只隔了三棵树，比我们现在的距离还近。”

苏知微把简章夹进速写本，和北京的地图放在一起。她突然在空白页画了道方程式：“青春=（物理公式+水彩颜料）×梧桐叶数量”，解的结果是个向日葵。沈砚辞凑过来看时，在旁边添了个等号，后面写着“∞”。

晚风卷着梧桐絮掠过画廊，像场温柔的告别。苏知微望着沈砚辞的侧脸，突然想起初三那个雨天，他举着向日葵伞站在巷口的样子。原来有些时光从来没走远，就藏在梧桐叶的脉络里，藏在物理公式的符号里，藏在彼此没说出口的约定里，等着在蝉鸣再次响起时，长成参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