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雪下了整整三天,实验中学的雪松枝桠上积着厚厚的白,像极了苏知微画里那幅《冬日静默》。沈砚辞踩着结冰的台阶走进教室时,周明宇正用课本挡着,偷偷给林溪看他新剪的发型——据说是模仿偶像剧里的男主角,结果被林溪笑得直拍桌子。
“沈砚辞,快看周明宇的汉奸头!”林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周明宇额前那撮刻意留长的刘海,“是不是特像偷地雷的?”
周明宇气得抢过林溪的数学卷子,往她头上拍:“懂个屁!这叫氛围感!苏知微你说,是不是比沈砚辞那板寸好看?”
沈砚辞顺着周明宇的目光看去,苏知微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耸动。他还以为她也在笑,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哭——画筒倒在地上,几张画纸散落在脚边,最上面那张被撕成了碎片,能看清的边角,是他上周在篮球架下的背影。
“怎么了?”沈砚辞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弯腰去捡那些碎片。指尖触到画纸的瞬间,他僵住了——撕裂的边缘还带着新鲜的褶皱,显然是刚被撕碎的。
林溪的笑声也停了,走过去搂住苏知微的肩膀:“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赵磊?”
苏知微摇摇头,抓起地上的画纸碎片往画筒里塞,手指被边缘划破了也没察觉,血珠滴在雪白色的画纸上,像绽开的红梅。沈砚辞伸手想帮她,却被她猛地推开:“别碰!”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尖锐,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沈砚辞看着她把画筒抱在怀里,脊背绷得笔直,突然想起昨天傍晚,赵磊在巷口接过礼盒时,那抹得意的笑。
早读课的预备铃响了,苏知微突然站起来,抱着画筒往外走。林溪想跟上去,被她摇头制止:“我去画室待着。”
教室门“吱呀”一声关上,留下满室的沉默。周明宇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砚辞没理他,弯腰捡起最后一片落在他脚边的碎片。那上面画着半只眼睛,睫毛很长,眼神像浸在水里的墨,是他看她画画时的样子。
数学课上,沈砚辞第一次走神了。老师在黑板上写的函数图像,在他眼里变成了撕碎的画纸,横七竖八的线条里,全是苏知微发红的眼眶。下课铃一响,他就往画室跑,却在走廊拐角撞见了赵磊。
赵磊手里把玩着个崭新的篮球,看到沈砚辞时,故意把球往地上一拍:“哟,去找苏知微啊?可惜了,人家现在不想见你。”
沈砚辞的拳头瞬间攥紧:“画是你撕的?”
“是又怎么样?”赵磊笑得一脸得意,“她爸都跟我爸保证了,等高中毕业就订婚。你一个破产少爷,也配跟我抢?”
“我再说一遍,画是不是你撕的。”沈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是我撕的又怎样?”赵磊把篮球往他脸上砸,“她画的那些破画,不就是想勾引你吗?我告诉她,你这种人,连给她买支好画笔的钱都没有——”
拳头落在赵磊脸上的瞬间,沈砚辞听见了自己血液沸腾的声音。周明宇和几个男生冲过来拉架时,他已经把赵磊摁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胸口,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
“沈砚辞!住手!”
熟悉的声音穿透混乱的人群,沈砚辞的动作猛地顿住。苏知微站在画室门口,画筒掉在地上,里面的画纸散落一地,最上面那张是她连夜画的——雪地里的两个人,手牵着手,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赵磊趁机推开沈砚辞,啐了口带血的唾沫:“苏知微你看清楚,这就是你护着的人!跟他爸一样,就知道用暴力解决问题!”
苏知微没说话,只是弯腰去捡地上的画纸。沈砚辞想去帮她,却看到她的手指在触到那张雪地牵手图时,突然用力地攥紧,指缝间渗出的血把画纸染成了深褐色。
“够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沈砚辞心上,“你们别再打了。”
说完,她抱着画纸转身走进画室,门“砰”地关上,落了锁。沈砚辞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传来撕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撕他的心。
那天下午的美术课,画室的门始终锁着。美术老师来敲了几次门,里面都没有回应。沈砚辞坐在画室对面的楼梯间,听着窗外的雪又开始下,心里空得发慌。
放学时,林溪红着眼圈来找他:“苏知微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下午了,饭也没吃。她爸刚才来电话,说要是她再不回家,就把她的画具全扔了。”
沈砚辞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走到画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是我。”
里面没有声音。
“我知道画是赵磊撕的。”他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去,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没保护好它。”
还是没有声音。
“雪停了,我送你回家。”他从口袋里掏出样东西,塞进门缝里,“这个给你。”是颗草莓糖,跟昨天给她的那颗一样,锡纸在昏暗的走廊里闪着微光。
过了很久,门里传来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抽泣:“你走吧。”
沈砚辞的脚步像被钉住了。他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眼泪掉在画纸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周明宇在身后拉了他一把:“算了,让她静静吧。”
走出教学楼时,雪已经停了,月亮像枚银币,悬在光秃秃的梧桐树梢。沈砚辞回头望了眼画室的窗户,里面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里那点草莓糖的微光,像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知微没来上学。林溪带来了她的请假条,说是发了高烧,在医院输液。沈砚辞捏着那张假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烧得没力气了。
“她爸昨天把她从画室拖回家的,”林溪的声音低低的,“听说把她的画全烧了,还动手打了她。”
沈砚辞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了。他想起苏知微画筒里那些速写,想起她画的梧桐叶、篮球场、他的背影,想起那张被撕碎的雪地牵手图——那些是她的全世界,却被一把火燃成了灰烬。
午休时,沈砚辞揣着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去了趟文具店。他买了本最贵的素描本,还有一盒十二色的水彩颜料,都是苏知微之前在美术课上念叨过的牌子。
走到医院门口时,他又犹豫了。赵磊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上——他连给她买支好画笔的钱都没有。手里的素描本突然变得很重,勒得手指生疼。
“沈砚辞?”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砚辞回头,看见苏知微穿着病号服,站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拎着个药袋。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眼底的凉。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给你的。”沈砚辞把素描本和颜料递过去,手指紧张得蜷缩起来,“听说你的画……”
苏知微没接,只是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沈砚辞,我们是不是不该认识?”
沈砚辞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说不是,想说认识她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干涩的沉默。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的家境,她的父亲,赵磊的纠缠,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们困在里面,越挣扎,勒得越紧。
“这个我不能要。”苏知微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我爸说,以后不让我画画了。他已经给我报了补习班,让我专心学理科,以后继承他的公司。”
沈砚辞看着她空荡荡的手腕——那只他送的银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
“赵磊……”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苏知微打断他,眼神飘向窗外,“我爸让我跟他试着相处。他说,这样对谁都好。”
“对你不好。”沈砚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不喜欢他,也不喜欢做生意,你喜欢的是……”
“我喜欢什么,不重要了。”苏知微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风吹散的烟,“沈砚辞,我们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沈砚辞的声音发颤,“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知微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以后别再找我了。也别再给我送糖,别再看我画画,别再……记得我。”
说完,她转身往病房走,脚步快得像在逃。沈砚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素描本“啪”地掉在地上,颜料盒摔开了,十二种颜色混在一起,像幅被毁掉的画。
那天晚上,沈砚辞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在门外敲了好几次门,他都没应声。书桌上放着苏知微落在他那的笔记本,他翻开最后一页,看到她昨天写的话:“如果雪一直下,是不是就能把所有不开心都盖住?”
窗外的月亮又出来了,惨白的光落在笔记本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沈砚辞拿起笔,在那句话下面写:“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的雪。”
笔尖划破纸页,留下道深色的痕迹,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三天后,苏知微回到了学校。她剪短了头发,齐耳的长度,露出光洁的额头。画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黑色的书包,里面塞满了理科习题册。
她不再看沈砚辞,不再在数学课上画猫,不再在美术课上对着梧桐叶发呆。她像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上课、做题、考试,成绩突飞猛进,却再也没笑过。
圣诞节那天,学校组织了联欢晚会。林溪拉着苏知微去看节目,周明宇硬拽着沈砚辞去买零食。在走廊拐角,两伙人撞见了。
赵磊搂着苏知微的肩膀,笑得得意洋洋:“知微说要给我织条围巾,沈砚辞,你说什么颜色好看?”
苏知微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那里有块深色的污渍,是上次被赵磊推搡时,摔在泥地里蹭到的。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道被画纸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变成了淡淡的粉色。他突然想起她送他的那片创可贴,粉色的,上面印着只小兔子,被他小心地夹在语文书里,至今没舍得用。
“我有事,先走了。”沈砚辞转身要走,却被苏知微叫住。
“沈砚辞。”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心上,“这个给你。”
是颗薄荷糖,用透明袋装着,和他之前给她的草莓糖很像。沈砚辞捏着那颗糖,突然想起第一次在小卖部,林溪塞给他的那颗,薄荷的清凉从指缝渗出来,带着点微苦的味道。
晚会进行到一半时,下起了雪。很大的雪,像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沈砚辞站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看着苏知微和赵磊并肩走在雪地里,赵磊想牵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却始终隔着段距离,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沈砚辞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薄荷糖,剥开透明的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味道瞬间漫过喉咙,带着点尖锐的疼。他看着雪地里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就像这颗糖,再凉,也盖不住心里的苦。
晚会结束时,林溪红着眼圈来找他:“苏知微刚才在后台哭了,她说她对不起你。”
沈砚辞没说话,只是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抚平,夹进苏知微的笔记本里。糖纸上印着片小小的雪花,像极了她画过的那片,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像个没说出口的晚安。
那天晚上,沈砚辞在日记里写:“雪下得很大,我好像,把我的月亮弄丢了。”
而苏知微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手里捏着颗草莓糖——是沈砚辞那天塞进门缝里的那颗,她一直没舍得吃。糖纸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他看她时,眼里的星星。
她不知道,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个清瘦的身影站了整夜,手里攥着本崭新的素描本,直到雪落满肩头,变成个雪人。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暂时的疏远。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却不知道,有些转身,就是一辈子;有些错过,一旦开始,就再也停不下来。就像那颗没说出口的晚安,被大雪埋在2011年的冬天,再也没能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