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船只并未驶向龙渊城内的任何一处码头,而是沿着错综复杂的水道,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城外一片更加荒僻、芦苇遮天的沼泽深处。这里有一处早已废弃的渔家水寨,被李瑾瑜的部下提前改造,成为了临时且绝佳的藏身之所。
水寨主屋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子阴冷潮湿的气息和弥漫的紧张感。
素商服下丹药后,脸色稍霁,但内力耗损过度,经脉依旧隐隐作痛,需要时间静养恢复。她坚持在场,坐在一旁调息,目光却冷然地注视着中央被特殊刑架固定住的两人。
赵汝成和“地藏”首分别被关押在两间相邻的密室,由精锐看守。首先被提审的是赵汝成。
这位二皇子府上的长史早已没了之前的倨傲,官袍破损,发髻散乱,脸上带着淤青,眼神惊惶不定,却又强自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李瑾瑜没有用刑,只是将那只紫檀木盒(如今空空如也)和那枚冰冷的四爪金龙私印,轻轻放在赵汝成面前的桌子上。
“赵长史,”李瑾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压力,“私离京城,勾结江湖匪类‘鬼车’,窃据漕运盐税,培植私兵,构陷忠良……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都够你赵家满门抄斩了。”
赵汝成身体一颤,嘴唇哆嗦着:“五……五殿下休要血口喷人!下官……下官只是奉旨南下巡查……”
“奉旨?”李瑾瑜拿起那枚私印,掂了掂,“奉二皇兄的私旨吗?这枚印,足够证明你此行所有勾当,皆出自二皇兄授意。你说,若是此刻我将这枚印和你的供词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呈送御前,二皇兄是会保你,还是会……弃车保帅,甚至杀人灭口?”
赵汝成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太了解二皇子的为人了。
“更何况,”李瑾瑜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恶魔低语,“你以为那蒙面人抢走几封信就没事了?他拿走的,不过是些边角料。真正要紧的东西……比如二皇兄与北狄某些部落私下往来、许诺割地的密约副本……你觉得,我会让你带在身上招摇过市吗?”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赵汝成并不知道李瑾瑜到底掌握了多少,但这种情况下,怀疑和恐惧足以摧毁他的心防。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赵汝成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恐惧。
“我怎么知道?”李瑾瑜直起身,冷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赵长史,是死扛到底,赌二皇兄那点微末的仁慈,还是弃暗投明,戴罪立功,为自己和家人搏一条生路,就在你一念之间。”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赵汝成粗重的喘息和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他瘫软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涕泪横流:“我说……我都说……求殿下开恩,保全我一家老小性命……”
接下来的审讯顺利得出奇。赵汝成如同倒豆子般,将二皇子如何与“鬼车”勾结敛财、如何挪用军资、如何在江南培植势力、如何构陷镇北侯府,甚至部分与北狄暗中联系的渠道,都断断续续交代了出来。虽然核心的密信被抢,但他的口供加上那枚私印,已然是分量极重的铁证!
李瑾瑜让人将瘫软的赵汝成带下去,严加看管,并立刻安排心腹,将初步口供和私印拓样以最高密级送往京城,交予他尚能信任的朝中重臣,以期在父皇面前先行揭开冰山一角。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鬼车”九首之一的“地藏”首。
相比于赵汝成,“地藏”首要难对付得多。他被从墙上“抠”下来后,经过简单救治,吊住了一口气,但伤势极重,浑身骨骼经脉断了大半,全靠一口阴毒内力撑着。他被玄铁锁链捆得结结实实,喂下了双倍的软筋散,如同一滩烂泥般被扔在刑架上,但那双死鱼眼里却依旧闪烁着怨毒和讥诮的光芒。
常规的刑讯对他毫无意义,这种老魔头早已将痛苦视为常态。
素商缓缓站起身,走到“地藏”首面前。她伸出手,那枚母亲的玄色铁牌和“血鸩”的“叁”字令牌并排放在掌心,缓缓递到“地藏”首眼前。
“认得它们吗?”素商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地藏”首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枚玄色铁牌时,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虽然极其细微,却未能逃过素商和李瑾瑜的眼睛!
“嘿……嘿嘿……”他发出漏风般的嘶哑笑声,“原来……那女人的东西……落到了你手里……云芷……真是阴魂不散……”
云芷!他果然认得母亲!而且语气充满怨毒!
素商的心脏猛地一缩,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冷声道:“‘无回岛’在哪?‘鬼车’总坛还有哪些首领?当年是谁指使你们害我母亲?”
“地藏”首啐出一口血沫,狞笑道:“小娃娃……想知道?跪下来求我啊……呵呵……‘无回岛’就在幽冥鬼海里……有本事……自己去找啊……至于云芷……她该死!挡了主人的路……都该死!你们……也快了……主人……会为我们报仇……”
他话音未落,素商眼中寒光一闪,左手食指猛地点出,一缕极细极寒的冰针瞬间刺入“地藏”首眉心祖窍穴!
**“搜魂·寒刺!”**
这是药王谷秘传的一种逼供秘术,极为凶险,以极寒内力刺激对方神魂,制造类似冰狱幻境的痛苦,但对施术者心神损耗也极大,尤其素商此刻还有伤在身!
“地藏”首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嗬嗬声,显然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无数混乱的记忆碎片似乎被强行翻搅出来!
“……岛……在……迷踪……海眼……祭……祭坛……”
“……首……还有……‘魇皇’……‘影魅’……‘毒蛟’……”
“……云芷……毒……‘彼岸’……她……发现了……秘密……”
“……主人…………京城………………”
他断断续续地嘶吼出几个模糊的词语,声音扭曲变形。
就在素商快要支撑不住,脸色愈发苍白时,“地藏”首体内那股阴毒内力似乎感受到了致命威胁,猛地逆转爆发!
“噗——!”
一大口漆黑如墨、带着恶臭的血箭从他口中喷出,直射素商面门!同时,他头一歪,气息瞬间断绝!竟是强行震断心脉自尽了!
李瑾瑜反应极快,一把拉过素商,险险避开那污血。那黑血溅落在青石地板上,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冒出阵阵青烟,显然剧毒无比!
素商身体一软,被李瑾瑜及时扶住。她喘息着,看着已然气绝的“地藏”首,眼中满是不甘,但更多的却是从那些破碎词语中捕捉到的惊人信息!
迷踪海眼!祭坛!魇皇、影魅、毒蛟(其他鬼车首领)!母亲是中毒而死,因为发现了“彼岸”的秘密?主人……在京城?!
线索虽然依旧破碎,却指向了更明确、也更可怕的方向!
李瑾瑜面色凝重,扶着她:“你怎么样?太冒险了!”
素商摇摇头,推开他,自己站定,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沼泽夜色,仿佛要穿透重重迷雾,看清那隐藏在深处的巨大黑影。
“迷踪海眼……京城……”她喃喃自语,眼中重新燃起冰冷而坚定的火焰,“‘无回岛’……还有皇宫……看来,都要去闯一闯了。”
审讯暂告段落,收获与代价并存。而前方的路,似乎更险恶,却也更加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