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黑暗,粘稠而冰冷,如同沉入万丈深海。剧痛是唯一的感知,从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骨髓深处炸开,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铁钎在反复穿刺、搅动。手腕的旧伤在焚心之力的狂暴冲刷下,如同被彻底撕裂,每一次微弱的心跳都带来一阵灭顶般的痉挛。更可怕的是那股深入脏腑的寒意,冰魄散的余毒如同跗骨之蛆,与焚心丹的暴烈余烬在她体内疯狂对冲、撕扯,要将她的灵魂都彻底撕碎。
“呃…嗬…”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痛苦深渊中沉浮,偶尔被剧烈的咳嗽和呕出的腥甜打断。她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又瞬间浸入冰海的顽铁,在极致的酷刑中反复淬炼。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的幕布。随之而来的,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药香,混合着冰雪的清冽气息。
云霓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素雅的竹制屋顶,光线透过糊着素纸的窗棂,柔和地洒落。她躺在一张铺着厚厚兽皮的竹榻上,身上盖着轻软的云锦被。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药气,还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阵钻心的剧痛立刻从手腕和全身袭来,让她闷哼出声。但让她心头一沉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麻痹感并未完全消退,冰魄散的余毒仍在肆虐。
“别动。”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云霓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凌雪。她依旧一袭素白,只是轻纱已取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带着冰雪般疏离的容颜。她的眼神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强行服下‘焚心丹’,虽激发了潜能重创了高无庸,但也彻底引爆了‘冰魄散’的寒毒,更将你本就受损的经脉摧残得千疮百孔。”凌雪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如刀,“若非我以药王谷秘传的‘九转还阳针’暂时封住你心脉,又以‘玄玉膏’拔除部分寒毒,你早已经脉尽断而亡。”
药王谷?云霓心中微震。难怪此地药香如此浓郁,布置也透着医家的清雅。她竟然是药王谷的人?
“高无庸…”云霓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死了吗?”
凌雪缓缓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寒芒:“你那一刀,淬的是‘三步倒’,又刺中腋下要穴,寻常人必死无疑。但高无庸…他修炼的邪功诡异,对剧毒的抗性远超常人。他受伤极重,短期内无法兴风作浪,但…肯定没死。”她顿了顿,看向云霓,“他必定恨你入骨,会不惜一切代价报复。此地…也未必绝对安全。”
云霓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恨意与无力感。焚心丹的反噬和冰魄散的余毒让她连抬起手指都困难,更遑论复仇。她再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凌雪脸上,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你…到底是谁?药王谷…为何救我?兰贵妃…和我母亲…留下的证据,究竟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凌雪沉默了片刻。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冰雪覆盖、却生机盎然的药圃,声音带着悠远的追忆:“我名凌雪,是药王谷当代谷主的关门弟子。救你…一是受人之托。寒山叟前辈,与我药王谷有旧。他察觉到你追查玉佩之事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临死前以秘法传讯于我,嘱我务必护你周全。”
寒山叟!云霓心中一痛。那位看似冷酷的谷主,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试图保护她这个故人之女。
“二则…”凌雪转过身,目光落在云霓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是为了偿还兰贵妃娘娘的恩情。当年我流落京城,身染恶疾,命悬一线,是娘娘怜我孤苦,将我秘密送入药王谷医治,才捡回一命。娘娘…待我如女。”
兰贵妃!又是兰贵妃!云霓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至于证据…”凌雪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她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和火漆层层密封的、巴掌大小的扁平金属盒!那盒子样式古朴,边缘有些磨损,却透着一股沉重感。
云霓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盒子…与她当初从李琮怀中夺下的那个、装着血书盟约的盒子,还有寒山叟那个装着断续膏的寒玉盒,都隐隐透着相似的古老气息!但眼前这个,显然更加重要!
凌雪小心翼翼地剥开火漆,打开金属盒。里面并非文书,而是一块折叠整齐、颜色暗沉的锦帕。锦帕中央,绣着一朵栩栩如生的素心兰!而在素心兰的花蕊处,用极细的金线,绣着几行蝇头小字!
“这是…”云霓挣扎着想坐起。
凌雪将锦帕展开,递到她眼前。云霓强忍剧痛,凝神看去。
金线绣成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正是兰贵妃的手笔:
**“清漪吾妹:见此帕,如见姐。高无庸,北狄‘鬼鹞’,潜伏宫闱数十载,位高而心毒。姐已获其通敌铁证,藏于‘故园旧景’之中。此獠察觉,恐命不久矣。若姐身死,此帕为凭,望妹持之,交予可信之人(太子瑾瑜或镇北韩),务必铲除此獠,以安社稷!姐林清兰绝笔。”**
故园旧景!兰贵妃和林清漪共同的“故园”?!云霓的呼吸瞬间急促!母亲当年,一定是收到了这方锦帕!所以才招致杀身之祸!高无庸追杀母亲,就是为了夺回这方帕子,以及帕中所指的、那藏在“故园旧景”中的铁证!
“故园…旧景…”云霓喃喃重复,脑中飞速旋转。母亲和兰贵妃的“故园”… 兰贵妃深居宫中,母亲是相府夫人… 她们共同的“故园”在哪里?
突然!一个尘封的记忆碎片猛地闪现!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母亲抱着她,坐在相府花园的秋千上,指着远处一片被竹林掩映的、废弃的院落,温柔地说:“兰儿,看到那片竹林了吗?那里啊,是娘和你清兰姨母小时候最喜欢玩耍的‘秘密花园’,叫‘竹韵小筑’。可惜,后来荒废了…”
**竹韵小筑!相府后园那片荒废的院落!**
“在相府!”云霓脱口而出,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证据藏在相府后园的‘竹韵小筑’!”
凌雪眼中也闪过一丝激动:“确定吗?”
“确定!”云霓斩钉截铁,“那是她们幼时唯一能自由玩耍的‘故园’!‘旧景’指的便是那里!”
线索终于清晰!高无庸当年追杀母亲,定是没找到这方锦帕,更没找到那藏匿的铁证!所以他才潜伏至今,甚至不惜与柳家余孽勾结,也要找回这足以将他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东西!
“必须拿到它!”云霓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剧烈的疼痛和虚弱击垮,重重跌回榻上,眼前阵阵发黑,大口喘息。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床都下不了,如何去京城?如何闯相府?”凌雪按住她,声音冷静,“相府如今虽无主,但二皇子余孽未清,高无庸的爪牙也可能潜伏在侧,戒备森严。更何况…”她看着云霓惨白的脸色和手腕处渗血的绷带,“焚心丹的反噬和冰魄散的余毒,已伤及你的根本。若不及时根治,莫说报仇,性命都难保!”
云霓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几乎要将她淹没。真相就在眼前,致命的证据触手可及,她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药王谷…能救我?”她看向凌雪,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希望和不甘。
凌雪沉默片刻,眼神变得极其严肃:“能。但…过程极其凶险痛苦,无异于再经历一次焚身碎骨!需以‘九幽玄冰’为引,配以‘赤阳火莲’中和,再佐以我药王谷秘传的‘金针渡厄’之术,强行疏导你体内冰火对冲的狂暴力量,修复受损经脉。其中痛苦,远超你之前所经历的任何一次!而且…稍有不慎,便是功毁人亡,神仙难救!”
“九幽玄冰…赤阳火莲…”云霓喃喃道,这些都是传说中的至寒至热之物,寻常人得其一已是万难。
“玄冰在谷内寒潭深处,由千年玄龟守护,采摘极难。火莲…更是只生长在西北烈焰山巅的岩浆池畔,花期极短,且有凶兽‘火魈’守护。”凌雪的声音带着凝重,“这两味主药,皆需你亲自去取!唯有亲身经历其寒热之力,你的身体才能在后续治疗中承受药力的冲击!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淬炼你残躯、或许能让你破而后立的唯一机会!”
亲自去取?以她现在的残破之躯,去闯寒潭斗玄龟?攀火山搏火魈?
这几乎是一条十死无生的绝路!
云霓躺在榻上,看着竹制的屋顶,手腕的剧痛和体内的冰火煎熬从未停歇。眼前闪过母亲温婉的笑容,闪过兰贵妃模糊的容颜,闪过寒山叟惊愕的尸身,闪过高无庸那双阴鸷如毒蛇的眼睛,最后…定格在竹韵小筑那片荒废的竹林。
生路?亦是死路?
但,她云霓的路,何时平坦过?
她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因剧痛和虚弱而略显暗淡的眼眸深处,却燃起了比焚心之火更加决绝、更加冰冷的火焰!
“告诉我…寒潭和火山…怎么走?”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一切退路的决然。
凌雪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往无前的死志。她心中震撼,缓缓点头:“好。待你伤势稍稳,能下地行走,我便送你入寒潭。但在此之前…”她拿起那方绣着素心兰的锦帕,“此物留在你身边太过危险。我会以药王谷秘法,将其内容拓印一份,原件则藏于谷内最安全之处。高无庸…绝对想不到,他穷极一生寻找的东西,就在他眼皮底下。”
云霓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方承载着两位母亲血泪嘱托的锦帕上。故园旧景…竹韵小筑…等着我!
药王谷的宁静之下,杀机暗涌。焚心之后的残躯,将再次踏上比寒玉谷罡风更加酷烈的生死试炼。云霓的复仇之路,在经历短暂的沉寂后,向着更加绝望、也更加壮烈的深渊,再次启程。她的目标,不再是简单的杀戮,而是以身为炉,淬炼出足以焚尽一切黑暗、照亮幽冥的复仇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