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同渊锁寒

黑暗，是唯一的底色。

寒冷，是永恒的触感。

沉重的拖拽感，如同灵魂上拴着万载玄铁，坠向无底的深渊。

楚云澜的意识在虚弱的边缘沉浮，每一次沉重的脚步落下，都牵扯着肋下和左肩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蚀心蛊的烙印在心口搏动，阴寒的刺痛如同跗骨之蛆，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提醒着他生命的脆弱与诅咒的如影随形。冰冷的河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夜行衣，紧贴着皮肤，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可怜的体温。更沉重的，是架在肩上的那具躯体。

萧烬的身体冰冷而僵硬，如同刚从冰窟里拖出的石头。破碎的肋骨在拖行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一次微弱的颠簸，都让他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闷哼，温热的、带着浓重血腥气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喷在楚云澜的颈侧，带来一种粘腻而屈辱的触感。

屈辱！

滔天的屈辱！

他，青云门首席楚云澜，竟要拖着这个羞辱他、欲置他于死地的玄阳宗死敌，在这暗无天日的鬼地方苟延残喘！蚀心蛊那该死的同源悸动，如同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捆绑在这份屈辱之上！

“呃…” 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从肩上传来，带着血沫的腥甜气。萧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似乎被喉咙里的淤血呛到，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微弱，几近断绝。

楚云澜的脚步猛地一顿！心口蚀心蛊的烙印同步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和窒息感！仿佛他自己的生命也随着那微弱的气息一同被扼住！

“该死！” 一声压抑的、充满戾气的低吼从楚云澜紧咬的牙关中挤出。他不得不停下，动作粗暴地将萧烬沉重的身体从肩上卸下，让他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壁。萧烬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灰败的脸上毫无生气，唯有左臂上那黯淡的深紫色纹路，还在极其微弱地搏动着，如同风中残烛。

楚云澜喘息着，冰冷的眸子死死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曾经写满轻佻与杀意的脸。杀机如同毒蛇，再次在眼底翻涌。只需一掌！只需轻轻一掌拍在他的天灵盖上！所有的屈辱、秘密、这该死的联系，都将烟消云散！

他缓缓抬起了手，掌心凝聚起一丝刚刚恢复的、冰冷的灵力。

就在掌心即将落下的瞬间——

“咳…咳咳咳！！” 萧烬猛地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大股暗红色的、带着冰渣的淤血从他口中狂涌而出！身体剧烈地痉挛着，如同离水的鱼！心口蚀心蛊的烙印猛地爆发出最后一点幽光，随即迅速黯淡下去！那股同步传递而来的、濒临彻底寂灭的冰冷绝望感，如同冰锥，狠狠扎入楚云澜的神魂！

楚云澜的手，僵在了半空！掌心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

他死死盯着萧烬那因剧烈呛咳和窒息而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迅速流逝的生命力，感受着心口那同步传来的、几乎将他一同拖入深渊的冰冷死寂…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的恐慌攫住了他！

不是恐惧萧烬的死亡。

而是恐惧…这死亡带来的未知反噬！恐惧自己也会随之陪葬！更恐惧…那蚀心蛊的秘密，将随着萧烬的死，永远沉入这冰冷的黑暗！

“想死？没那么容易！” 楚云澜眼中戾气暴涨，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他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最大的玄阴玉髓！

温润的乳白色光晕在绝对的黑暗中如同一盏微弱的孤灯，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生机。玉髓入手冰凉，内蕴的温润气息却让楚云澜枯竭的经脉都感到一丝舒缓。

没有丝毫犹豫！楚云澜一手粗暴地捏开萧烬冰冷的下颌，另一只手将玄阴玉髓直接按在了他心口那黯淡搏动的诅咒烙印之上！

“给我…撑住！”

他低吼着，强行催动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玄冰凝玉诀》灵力，并非攻击，而是化作最精密的刻刀，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玄阴玉髓内那磅礴而精纯的玄阴之气与温润生机，如同开闸的洪水，朝着萧烬心脉深处那即将熄灭的蚀心蛊烙印，狠狠灌注而去！

这一次，不再是吊命！

而是…强行续命！以玉髓之力，硬撼死亡！

嗡——！

玄阴玉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白光！纯净的乳白光华瞬间将两人笼罩！一股强大而温和的、却又带着极寒本源的气息，如同决堤的冰河，疯狂涌入萧烬残破的躯体！

“呃啊——！！！”

昏迷中的萧烬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贯穿，猛地向上弓起！四肢剧烈地抽搐！左臂上那黯淡的诅咒纹路瞬间爆发出刺目的深紫色幽光，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疯狂地扭动、搏动！那纹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贪婪地汲取着玉髓的力量，幽光迅速变得凝实、粘稠！

楚云澜同样不好受！他作为引导者，如同连接狂暴洪流的脆弱桥梁！蚀心蛊那诡异的同源联系，让萧烬体内因玉髓冲击而产生的极致痛苦与能量冲突，毫无保留地同步传递给了他！心口如同被无数冰锥同时攒刺、撕裂！冰冷的血液逆冲喉头！

“噗——！” 一大口鲜血从楚云澜口中喷出，溅在冰冷的岩石和萧烬苍白的脸上。但他紧按玉髓的手，如同铁钳，纹丝不动！眼神中只有一片被剧痛和执念点燃的、近乎偏执的疯狂！

玄阴玉髓的光芒在剧烈消耗，体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萧烬身体的抽搐渐渐平复，那惨嚎也变成了低沉的、痛苦的呜咽。心口蚀心蛊的幽光不再疯狂闪烁，而是稳定地、带着一种沉重粘稠感的搏动着，如同被强行灌注了能量的活物。他灰败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气，虽然依旧苍白如纸，但呼吸…终于重新变得悠长而微弱，不再断断续续。

成了！

暂时…续住了！

楚云澜猛地撤回手，那块最大的玄阴玉髓已经缩小了大半，光芒黯淡了许多。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心口蚀心蛊的悸痛依旧清晰，但与萧烬之间那种濒死的同步拉扯感，却减弱了许多。

他看着瘫软在岩壁下、气息虽然微弱却已平稳的萧烬，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消耗大半的玉髓，冰冷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抹极其复杂、带着无尽疲惫与自嘲的弧度。

宿敌的命…竟要耗费自己如此珍贵的生机奇珍来续…

这命运，何其荒谬！

他小心地将剩余的玉髓收回怀中，那温润的生机稍稍抚慰了他枯竭的身体。环顾四周，依旧是深邃的黑暗与死寂，只有暗河在脚下不远处咆哮。不能再停留！玄阴玉髓的动静太大，难保不会引来其他东西，无论是裂谷中的凶物，还是可能存在的玄阴教余孽！

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他再次看向萧烬。此刻的萧烬如同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累赘。但蚀心蛊的锁链已经将他们牢牢捆绑。楚云澜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再次俯身，抓住萧烬的手臂，试图将他重新架起。

然而，这一次，就在他用力拖拽的瞬间——

“呃…！”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呻吟，从萧烬口中溢出。

紧接着，那双紧闭了不知多久的桃花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涣散、迷茫，如同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瞳孔在幽暗的光线下（楚云澜身上残留的玉髓微光）艰难地聚焦，最终，定格在了近在咫尺、正抓着他手臂的楚云澜脸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四目相对。

楚云澜的动作僵在原地，冰冷的眸子对上那双刚刚苏醒、还带着濒死余悸和巨大茫然的桃花眼。

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惊怒与杀意，瞬间点燃了萧烬眼底的灰烬！

“楚…云…澜？！” 嘶哑破碎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极致的虚弱，却又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惊骇，“你…你没死？！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猛地想要挣扎起身，但断裂的肋骨和枯竭的躯体让他只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重重跌回冰冷的岩石，只有那只完好的右手，如同濒死的毒蛇，猛地抬起，带着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抓向楚云澜的咽喉！动作虽慢，却充满了同归于尽的决绝！

楚云澜眼中寒光一闪，反应更快！他猛地松开抓着萧烬手臂的手，闪电般扣住了对方袭来的手腕！冰冷的指尖如同铁钳，死死扼住那脆弱的腕骨！

“不想现在就死，” 楚云澜的声音冰冷刺骨，如同裂谷深处的寒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就给我安分点！”

他俯视着萧烬因剧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感受着对方手腕传来的微弱却疯狂的挣扎力道，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被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的命，现在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