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与告别
第一章:火焰的重现
火灾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
市郊的老旧居民楼,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消防车的警笛声撕裂黄昏的宁静,红蓝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闪烁,像一场诡异的庆典。
张岫云站在两条街外的天桥上,手扶着冰冷的栏杆。
她本来不该在这里。今天是她的调休日,她该在宿舍睡觉,或者在医疗室整理档案,或者……做任何“正常人”在休息日会做的事。
但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火焰从三楼的一个窗口喷涌而出,浓烟滚滚上升,在夕阳的余晖中染成肮脏的橙灰色。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喊,消防员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像扑火的飞蛾。
张岫云看着那片火光,忽然觉得呼吸困难。
不是烟呛的——她离得太远,烟飘不过来。
是记忆。
爆炸。
难民营的帐篷在火焰中扭曲。
五个小小的身影,最后一次见到时,他们围着她,用生涩的汉语说“谢谢姐姐”。
然后是一周后的废墟,白布盖住的隆起,烧焦的玩具熊从布料下滑出一只耳朵。
张岫云的手指攥紧了栏杆,指节发白。她的异能【细胞活化】在体内不安地流动,像是想冲出去,治愈那些烧伤的人,扑灭那场火,挽回些什么。
可她救不了。
火太大了。而且,管理局的规定明确写着:“非任务情况下,禁止对平民使用异能。”
即使她违反规定冲过去,又能救几个?她的异能每次使用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她救得了一个、两个,但救不了整栋楼的人。
就像她救不了那五个孩子。
“岫云。”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岫云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白雨霏走到她身边,同样扶着栏杆,同样看着远处的火灾。她今天穿着惩戒部长的黑色制服,红色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像两滴凝固的血。
“你又擅自离岗。”白雨霏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疲惫。
“今天调休。”张岫云轻声说。
“我知道。”白雨霏顿了顿,“但我还是找到你了。”
两人沉默地站着。天桥下有车流驶过,鸣笛声、消防车的警笛声、人群的嘈杂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挽歌。
“雨霏,”张岫云突然开口,“你看那火。”
“嗯。”
“像不像难民营那次?”
白雨霏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不像。”她最终说,“那次更糟。那次是故意的。”
张岫云转过头,看着白雨霏的侧脸。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仿生人少女,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红色眼睛盯着远处的火焰,眼神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雨霏,”张岫云又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想死。”
白雨霏猛地转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死。”张岫云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不是现在,不是立刻。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死了,就不用再看到这些了。不用再救人,然后看着他们死。不用再算着,我的细胞还能分裂多少次,我还能活几年。”
白雨霏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张岫云皱了皱眉。
“你疯了吗?”白雨霏的声音在颤抖,“你不能死。我和小瓷……我们需要你。”
“你们不需要。”张岫云笑了,那个温柔又疲惫的笑,“雨霏,你很强。你是惩戒部长,你能保护自己。小瓷也很强,她是情报部的王牌。你们没有我,也能活得很好。”
“活得很好?”白雨霏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他妈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叫‘活得很好’?每天杀人的杀人,说谎的说谎,救人的一边救人一边等死?这他妈叫‘活’?”
张岫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白雨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的手从张岫云肩上滑落,最后抓住了她的手。
“岫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哀求,“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拜托了,不要丢下我和瓷。”
张岫云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白雨霏的手很凉,和她总是一身黑衣、站在阴影里的形象很配。但张岫云知道,这双手在战斗时有多热,在给她编辫子时有多温柔。
“雨霏,”她说,“我也不想。”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不想哭的,她以为自己早就哭干了。
“可是我……”她的声音开始破碎,“我上周帮王姐带孩子,她女儿,那个八岁的小女孩,让我辅导作业。很简单的数学题,鸡兔同笼,我教她。”
白雨霏安静地听着。
“她做完题,抬起头问我:‘大姐姐,你上的是哪所高中?一定是个很好的高中吧,你这么聪明,一定能考一个好大学。’”
张岫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说得对,雨霏。我十七岁,我应该在上高中,应该在为考试发愁,应该在偷偷喜欢某个男生,应该在烦恼暑假作业太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
“可我呢?我在干什么?我在算今天又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我的细胞还能用几次。我死了,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医疗部张岫云,殉职’。就这样。没有人会知道我想当老师,没有人会知道我喜欢海鸥的叫声,没有人会知道……我也想穿校服,背书包,坐在教室里。”
白雨霏握紧了她的手,紧得发疼。
“我们可以逃。”白雨霏急切地说,“我们一起,带上小瓷,我们可以叛逃。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张岫云摇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散。
“逃不掉的,雨霏。管理局不会放过叛逃者。而且……”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而且我不想逃。我累了。我真的,太累了。”
她抽回手,后退一步。
“再见,雨霏。”
白雨霏猛地伸手去抓,但张岫云已经转身,快步走下天桥。
“岫云!!!”
白雨霏的呼喊被淹没在一声惊雷中。
天空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第一滴雨落下来,砸在天桥的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淅淅沥沥的小雨笼罩了整个城市。
张岫云没有回头。
第二章:雨夜与侦探
张岫云独自走在雨中。
她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衣服。深棕色的长发贴着脸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黑色的制服被雨浸透,变得沉重,像一件裹尸布。
她走得很慢,脚步虚浮。街灯陆续亮起,在湿润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行人匆匆跑过,寻找避雨的地方,没有人注意这个浑身湿透、眼神空洞的少女。
直到她撞到了一个人。
“疼疼疼——!”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张岫云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
她抬起头,看到一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女孩。
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穿着奇怪的装束——深棕色侦探风衣(明显大了一号),戴着同色系的猎鹿帽,手里还拿着一个放大镜。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紫色的,在雨夜中亮得惊人。
此刻她正心疼地拍打自己的风衣下摆:“你到底会不会走路啊?干嘛总是低着个头啊?所长好不容易同意给我买的侦探套装弄脏了怎么办?”
张岫云愣愣地看着她:“……侦探?”
“没错,侦探。”女孩挺起胸,一脸自豪,“未来全国,哦,不,全球都很有名的名侦探。记住了,我叫秋岚。”
张岫云觉得荒谬。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遇到一个自称“侦探”的中二少女。
“这年头谁还当侦探呢?”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疲惫。
秋岚眨眨眼,紫色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她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好吧,好吧,”秋岚叹了口气,“就让你见识下我的能力。”
她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张岫云以为她在开玩笑,准备绕开她继续走。但下一秒,她看到秋岚的脸色变了。
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悲伤?张岫云说不清,只觉得这个陌生女孩的眼神突然变得深不见底,像是透过她的皮囊,看到了她灵魂里的所有伤痕。
秋岚睁开眼睛,紫色眼眸直视着张岫云。
沉默。
雨声、车声、远处的警笛声,都成了背景音。两个女孩在雨中对视,一个浑身湿透心如死灰,一个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良久,秋岚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别的话我不想多说。”
她顿了顿:
“我是想提醒你,你死了,你那两个朋友会伤心的。”
张岫云睁大了眼睛。
她本来确实不相信这个所谓的“侦探”有什么能力。但现在,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刺进她的心脏。
“你……你怎么知道……”她喃喃道。
秋岚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悲悯,还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无奈。
“我帮不了你什么。”秋岚轻声说,“但如果你非要选那条路……至少,让她们好好告别。”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雨幕深处。那件过大的侦探风衣在风中扬起一角,很快消失在街角。
张岫云站在原地,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死了,白雨霏和林瓷会伤心。
她知道。她一直知道。
但亲耳从一个陌生人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她的死终于有了重量,不再是轻飘飘的“殉职”,而是会砸痛两颗心的真实。
可那又如何?
她还是累了。
太累了。
第三章:最后的任务
第二天,张岫云回到了管理局。
她像往常一样上班,给伤员治疗,整理医疗档案,对每个人微笑。没有人看出异常——或者说,大家都习惯了她的温柔和疲惫,以为那只是工作压力。
直到下午,她走进暗杀部部长张扬的办公室。
张扬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三道狰狞的疤,据说是某次任务被敌人用刀划的。他正在擦拭一把狙击枪,看到张岫云进来,挑了挑眉。
“稀客啊,张医师。”他的声音沙哑,“医疗部的人很少来我这。”
“张部长,”张岫云站在办公桌前,背挺得笔直,“我想接任务。”
张扬放下枪,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
“什么任务?”
“边境暗杀,目标代号‘蝮蛇’。”张岫云平静地说,“我看过档案,那个任务挂了三个月,一直没人接。”
张扬的眼神锐利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接吗?”
“知道。‘蝮蛇’是前管理局叛逃者,熟悉我们的战术,身边有私人武装。任务成功率预估……低于20%。”
“那你还接?”
张岫云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接。”
张扬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笑声干涩。
“你想死。”
不是疑问,是陈述。
张岫云没有否认。
张扬盯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作为暗杀部长,他见过太多想死的人——有任务失败精神崩溃的,有背负太多人命良心不安的,有被组织抛弃绝望寻死的。
但张岫云不一样。她是医疗部的人,是治愈者,是组织宝贵的“资源”。而且,她太年轻了。
“为什么?”张扬问。
“私人原因。”张岫云说,“请您批准。”
张扬又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任务批准。”他说,把文件推到她面前,“但我需要向上汇报。秦昭指挥官会知道。”
张岫云接过文件,手指抚过封面上的“绝密”字样。
“谢谢。”
她转身要走,张扬叫住了她。
“张岫云。”
她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医疗能力很强。”张扬说,“组织需要你活着。”
张岫云轻轻笑了。
“组织需要很多人活着。”她说,“不差我一个。”
然后她离开了办公室。
张扬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才拿起通讯器。
“指挥官,关于那个任务……”
第四章:秦昭的沉默
秦昭的办公室在地下二十层。
这里是管理局的核心,墙壁是特制的合金,能隔绝一切信号和异能波动。秦昭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听着张扬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依然锐利如鹰。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普通的褐色,右眼却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他异能【轮回之眼】的显性特征。
他能看到“可能性”。
不是预知未来,而是看到事件发展的各种分支,看到选择带来的不同结果。这个能力让他成为管理局最优秀的指挥官,也让他背负了最沉重的秘密。
“所以,”秦昭听完汇报,平静地说,“张岫云主动请缨,接下‘蝮蛇’任务。”
“是的。”张扬站在办公桌前,“她……状态不对。我认为她是想借这个任务寻死。”
秦昭没有说话。他的金色右眼微微转动,瞳孔深处有细小的光点在闪烁——那是他在使用异能。
几秒钟后,光点熄灭。
“批准。”秦昭说。
张扬愣住了:“指挥官,可是——”
“我说批准。”秦昭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张岫云是成年人,她有权选择自己的任务。而且……”
他顿了顿,金色眼睛看向窗外——虽然窗外只有模拟的蓝天白云。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我们应该尊重。”
张扬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昭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是。”他敬了个礼,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秦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金色右眼还在隐隐作痛——刚才他看到了张岫云的未来。
几十种可能性分支,像一棵树在眼前展开。
有的分支里,张岫云活了下来,继续在医疗部工作,一年后异能过度使用衰竭而死,死前痛苦不堪。
有的分支里,她叛逃了,被管理局追杀,最后死在某个阴暗的小巷。
有的分支里,她放弃了自杀念头,但精神彻底崩溃,成了一个只会微笑的空壳。
而在所有分支中,只有一条——她接下‘蝮蛇’任务,故意暴露,让敌人杀死自己——这条分支的末端,她的表情最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秦昭看到了那张照片。
张岫云跳海前留下的照片,背面写着给白雨霏和林瓷的话。
他看到了白雨霏后来的叛逃,看到了林瓷的坚持,看到了这三个女孩被命运撕裂的轨迹。
他什么都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做。
因为【轮回之眼】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张岫云都会死。区别只在于,是痛苦地死,还是平静地死。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尊重。
选择了让这个十七岁的女孩,用自己的方式,结束这场过于残酷的人生。
第五章:最后的战场
边境,废弃工厂。
张岫云趴在生锈的钢架上,狙击枪架在身前,瞄准镜对准三百米外的目标。
‘蝮蛇’正在和手下交谈。那是个精瘦的男人,四十岁左右,左眼戴着黑色眼罩。他曾经是管理局的A级特工,三年前叛逃,带走了一批机密文件。
任务要求:一枪爆头,立即撤离。
张岫云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缓慢,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钟。
她可以开枪。以她的狙击成绩,这一枪有80%的命中率。如果命中,任务完成,她可以活着回去。
但她不想。
她看着瞄准镜里的‘蝮蛇’,忽然想起那些被她治愈过的人。那些士兵、特工、甚至敌人。她用异能救活他们,让他们能继续战斗,继续杀人,继续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挣扎。
她救过多少人?
她不记得了。
但她记得那五个孩子。记得他们围着她,用生涩的汉语说“谢谢姐姐”。记得他们被烧焦的尸体,记得白布下小小的隆起。
张岫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她故意调整了姿势,让狙击枪的瞄准镜反射出一道微弱的月光——这是狙击手的大忌,意味着暴露位置。
‘蝮蛇’的手下立刻发现了。
“有狙击手!”
枪声响起。
张岫云没有躲。她看着子弹朝自己飞来,时间仿佛变慢了。她能看清弹道的轨迹,能感觉到空气被撕裂的振动。
然后,剧痛。
第一颗子弹击中她的右肩,狙击枪脱手飞出。第二颗击中腹部,第三颗击中大腿。
她从钢架上坠落,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更多的枪声。‘蝮蛇’的手下围了上来,枪口对准她。
张岫云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血从伤口涌出,温热的,粘稠的。她能感觉到生命在流逝,像沙漏里的沙。
奇怪的是,她不觉得疼。
或者说,疼,但那种疼很遥远,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医疗部的人?”一个声音响起,‘蝮蛇’蹲在她身边,独眼打量着她,“秦昭派你来杀我?就你一个人?”
张岫云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来杀你。”她轻声说,“是来……找死的。”
‘蝮蛇’愣住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几辆黑色越野车冲破工厂大门,车身上有管理局的标志。
‘蝮蛇’脸色一变:“撤!”
他的手下迅速撤离,消失在工厂深处。
张岫云躺在原地,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知道是谁来了。
白雨霏。
第六章:最后的告别
白雨霏冲到张岫云身边时,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