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碎金般铺满山路时,徐自然忽然勒住马缰。宋听昕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临安城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楼的飞檐上还挂着昨夜的残星,而城门前那队巡逻的卫兵,铠甲上竟泛着与内厂番子相似的幽蓝。
“不对劲。”徐自然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块黑布蒙住脸,“藩王在城里布了暗哨,我们不能就这么进去。”
宋听昕也跟着下马,将兵符和账册塞进马鞍下的暗袋:“巡抚衙门在鼓楼街,要不要找个本地人带路?”话音刚落,就见山道旁的竹林里钻出个樵夫,背着捆柴禾,腰间别着把锈柴刀,正怯生生地往山下望。
“老乡。”徐自然压低声音喊了句,樵夫吓得一哆嗦,柴禾“哗啦”散了一地。看清两人的装束后,他忽然跪地磕头:“官爷饶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
宋听昕忙扶起他:“我们不是官差,只是想进城办事。”樵夫这才敢抬头,目光在徐自然蒙脸的黑布上打了个转,忽然压低声音:“你们是……从玲珑山下来的?”
徐自然心头一紧,手已按在剑柄上。樵夫却从怀里摸出块玉佩,上面刻着半片枫叶,与周郎中那半朵莲玉佩竟是同种质地。“周老先生上个月让我在山脚等着,说若有戴莲花佩的人下来,就引你们走密道。”
原来这樵夫是周郎中早年救下的药农,一直暗中帮护龙卫传递消息。三人跟着他钻进竹林深处,那里竟藏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土洞,洞口爬满了常春藤,掀开时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
“穿过这洞能到城西的瓦子巷,那里三教九流混杂,最不容易被盘查。”樵夫往他们手里塞了两个菜窝头,“巡抚大人这几日被藩王软禁在府里,你们得先找到巡城营的赵参将,他是护龙卫的旧部。”
土洞又黑又窄,只能匍匐着往前爬。宋听昕的裙角被碎石勾住,徐自然伸手帮她扯开时,指尖触到她腰间的竹篮,里面的迷迭散罐子正“叮当”轻响。“等下进城后分开走,你去瓦子巷的‘听风楼’等着,我去找赵参将。”
“不行。”宋听昕在黑暗中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帛传过来,“周伯伯和道长都不在了,我们不能再分开。”
徐自然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半块龟甲佩塞给她:“若遇危险,就去听风楼找老板娘,她见这佩饰会护着你。”
爬出洞口时,已听见瓦子巷的喧嚣。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穿短打的汉子在酒肆门口划拳,几个涂脂抹粉的姑娘倚在楼门口,看见徐自然蒙着脸,都捂着嘴笑。宋听昕忙拉着他拐进条窄巷,巷尾便是座挂着红灯笼的酒楼,门楣上“听风楼”三个字写得风流婉转。
刚要进门,就被个穿绿袄的丫鬟拦住:“两位可有预约?”徐自然刚要摸玉佩,二楼忽然传来个娇媚的声音:“是徐公子吧?楼上雅间请。”
抬头一看,栏杆边倚着个穿水红裙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鬓边斜插着支金步摇,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泛着光。宋听昕认出她腰间的玉佩——竟是半片枫叶,与樵夫那半块正好拼成整圆。
进了雅间,女子反手关上门,敛衽便拜:“护龙卫暗桩苏晚,见过二位。”她抬起头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娇媚,只剩锐利的锋芒,“巡抚大人昨夜被藩王以‘通敌’罪名打入天牢,赵参将今早率部反抗,已经战死了。”
徐自然手中的茶杯“哐当”落地:“怎么会这样?”
“藩王早就布好了局。”苏晚从发髻里抽出根银簪,旋开簪头倒出卷纸,“他伪造了巡抚与北狄往来的书信,今早已传遍全城。现在城门口盘查的都是内厂的人,你们带的兵符和账册,根本送不到京城。”
宋听昕忽然想起什么:“我爹说过,护龙卫有个秘密信道,能直接将密信送进宫里。”她展开地图,指着右下角处个不起眼的墨点,“这里标着‘望潮驿’,是不是那个信道?”
苏晚的眼睛亮了:“正是!望潮驿在钱塘江边,是当年太祖爷设的秘密驿站,只有持完整兵符的人才能启用。”她忽然按住宋听昕的手,“但驿丞老陈上个月被内厂抓了,现在那里都是藩王的人。”
徐自然捡起地上的茶杯碎片,目光变得坚定:“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们也得闯。”他看向苏晚,“你可知藩王何时会动手?”
“三日后。”苏晚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勾结了水师提督,届时会以‘清君侧’为名,率部沿江而下直逼南京。”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铁器碰撞的脆响。苏晚掀开窗帘一角,脸色骤变:“是内厂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儿了?”
徐自然冲到窗边,只见巷口已被几十个黑衣人堵住,为首的正是被他们俘虏的那个百户——想来是被其他黑衣人救走了。“你们从后窗走!”苏晚从墙上摘下把软剑,“我来拖住他们。”
后窗连着条窄巷,巷尽头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徐自然刚将宋听昕推上车,就听见雅间里传来打斗声,夹杂着苏晚的痛呼。他咬了咬牙,正想冲回去,宋听昕却拽住他:“她是为了让我们活下去!”
马车“嘚嘚”驶远时,徐自然回头望了眼听风楼,只见二楼的窗棂间溅出几点猩红,像极了苏晚鬓边的步摇在滴血。
马车里一片漆黑,宋听昕忽然摸到个硬物,借着从车帘缝隙漏进的微光一看,竟是个巴掌大的铜制鱼符,上面刻着“望潮”二字。“这是苏姑娘塞给我的。”她忽然明白过来,“她早就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一路无话,只在路过城门时,对着盘查的卫兵亮了个令牌,那些人便毕恭毕敬地放行了。直到日头偏西,马车才在江边一处破败的驿站前停下。
望潮驿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门楣上的“望潮”二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轮廓。宋听昕刚要下车,就被老者按住:“驿里的人都被换成内厂番子了,老奴去引开他们,二位趁机去找驿站后院的灯塔,那里有通往秘道的入口。”
老者摘下草帽,露出满头白发——竟是方才那个樵夫。他冲两人笑了笑,转身从车底拖出捆柴禾,点燃后往驿站大门冲去,口中还喊着:“失火啦!快来人啊!”
黑衣人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举着弯刀追向樵夫。徐自然拉着宋听昕趁机溜进驿站,后院的灯塔孤零零地立在江边,塔身爬满了藤蔓,像个佝偻的老人。
塔门是道厚重的铁门,徐自然将兵符贴在门环上,只听“咔哒”一声,门竟缓缓开了。塔内漆黑一片,弥漫着海水的腥气。顺着旋转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像是随时会塌掉。
顶楼的窗台上放着个青铜罗盘,与玄真道长那只一模一样。宋听昕按照地图上的指示转动罗盘,只见墙角处块巨石缓缓移开,露出个深不见底的洞口,里面隐约传来海浪拍打的声音。
“这就是秘密信道?”宋听昕探头往下看,洞口下竟悬着条铁链,直通向崖底的江水。
“抓紧了。”徐自然将兵符和账册捆在背上,率先抓住铁链往下爬。宋听昕跟在他身后,铁链上的铁锈蹭得手心生疼,崖壁上渗出的水珠打湿了她的裙角,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着咸涩的气息。
爬到一半时,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百户的怒吼顺着风飘下来:“他们在下面!放箭!”
箭矢“嗖嗖”地从头顶射来,徐自然忙用剑格挡,却见一支火箭直奔宋听昕而来。他猛地转身将她护在怀里,火箭擦着他的后背飞过,点燃了他的衣袍。
“徐大哥!”宋听昕慌忙扑灭火苗,却摸到他后背的伤口——想必是方才在听风楼外被流矢所伤。
“别停!”徐自然咬着牙继续往下爬,鲜血顺着铁链滴进江里,在碧绿的水面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终于到了崖底,那里停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头坐着个穿蓑衣的老者,正低头补着渔网。“是陈驿丞吗?”徐自然喊道。
老者抬起头,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正是苏晚说的那个被俘虏的驿丞。“护龙卫的信物?”他嘶哑着问。徐自然亮出兵符,老者忽然老泪纵横:“十七年了,终于有人能带着兵符来了!”
他引着两人钻进船舱,掀开舱底的木板,露出个暗格,里面放着个信鸽笼和几十封密信。
“这些都是藩王谋反的证据,我藏了三个月,就等你们来。”陈驿丞从怀里摸出个火漆印,“盖上兵符印,这些信鸽能在三日内飞到京城。”
宋听昕刚要盖章,忽然听见头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崖顶的巨石竟被炸开了个缺口,碎石如雨点般砸进江里。百户的声音顺着风飘下来:“把船凿沉!别让他们跑了!”
陈驿丞忽然将他们推进暗格:“你们藏好!老奴去引开他们!”他盖好木板,驾着乌篷船就往江心驶去,口中还喊着:“兵符在我这儿!来追啊!”
黑衣人的箭如飞蝗般射向乌篷船,陈驿丞却不管不顾,只是拼命摇着橹。忽然,一支火箭射中了船篷,火势瞬间蔓延开来。宋听昕在暗格里听见老者的笑声,混着火焰的噼啪声,渐渐被江水吞没。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嚣渐渐平息。徐自然掀开木板,只见江面上漂浮着燃烧的船板,远处的崖顶已没了人影。他将兵符印盖在密信上,放出所有信鸽,看着它们扑棱棱飞向天际,在暮色中变成一个个小黑点。
“接下来怎么办?”宋听昕望着远处的临安城,那里已亮起万家灯火,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徐自然望着江面上渐渐熄灭的火光,忽然握紧了手中的剑:“藩王不是要‘清君侧’吗?我们就给他送份‘大礼’。”他指向江对岸的水师营地,“那里的粮草库,今晚该着火了。”
夜色如墨,钱塘江水静静流淌,倒映着天边的残月。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两个年轻的身影消失在芦苇丛中,身后是渐渐沉入睡梦的临安城,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