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沉闷的滤镜，将天空压得很低，连风都带着几分滞涩。钟熠站在体育馆二楼看台最靠里的角落，像是有意要把自己嵌进阴影里。头上的渔夫帽檐压得极低，几乎要遮住她整个眉眼，鼻梁上架着的墨镜更是给她和这个世界之间划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可她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毫无保留地、紧紧地锁在楼下球场的中央。
那里，裴颖正在训练。
他穿着一身亮眼的红色训练服，在略显昏暗的场馆里格外醒目。红色像是一团跳跃的火焰，随着他的动作燃烧、流动。钟熠的视线几乎是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身影——他跑动时肌肉在衣料下起伏的弧度，跳跃时在空中舒展的姿态，还有那一次次挥臂扣球时，手臂上贲张的线条。每一寸肌肉的绷紧与放松，都像是经过精确计算，充满了力量感与美感。
汗水早已浸湿了他的训练服，贴在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脊椎曲线。更多的汗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蒸发，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是他热烈存在过的证明。
又一个球飞过来，裴颖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反应。他迅速调整站位，双腿屈膝，积蓄力量，然后猛地向上一跃。那一瞬间，钟熠觉得整个嘈杂的场馆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周围队友的呼喊、球与地面的撞击声、教练的指令……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只剩下裴颖的动作在她眼前被无限放慢。
起跳时带起的风，衣角的飞扬，挥臂时手腕的翻转，最后是手掌与排球接触的刹那——“啪”的一声闷响，清晰地穿透了那层假想的静音膜。排球带着破风的力道，如同出膛的炮弹，狠狠砸在对方场地的死角，弹起，然后落地。
短暂的寂静后，是队友们爆发出的欢呼声。他们像一群精力旺盛的小兽，嬉笑着扑过来，把裴颖团团围住，捶打着他的肩膀，或是勾住他的脖子。裴颖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他伸手推开凑得最近的队友，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几缕发丝下，是他明亮又带着点得意的眼睛。
钟熠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前的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尖传来布料粗糙的触感，却抵不过心里那股莫名的、有些发酸的情绪。
她羡慕这样的裴颖。
羡慕他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在这片场地上奔跑、跳跃、挥洒汗水，被阳光（哪怕今天没有）、汗水和毫不掩饰的欢呼声紧紧包裹。羡慕他能如此坦荡、如此热烈地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里，接受他们的注视、赞美，甚至是失误时的惋惜。他像是一株向阳而生的植物，天生就该在光线下舒展枝叶。
而她呢？
钟熠下意识地往角落里缩了缩。她连摘下墨镜，清清楚楚地看一场完整的训练，都需要等到这样阴沉的天气。阳光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负担，一种会让她无所适从、想要立刻躲藏起来的存在。她习惯了阴影，习惯了隔着一层东西看人看世界，像一只胆小的蜗牛，总把自己缩在壳里。
“钟熠？”
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确定。
钟熠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她看到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穿着同样的训练服，只是号码和颜色略浅一些，应该是替补队员。她对他有点印象，好像是排球队的替补二传郑季阳。
男生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语气带着点特有的暧昧：“真的是你啊。你是来看队长的吗？”
钟熠的心跳更快了，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男生见她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刚才训练间隙，我就看见队长老是往这边瞟了，估计早就发现你了。”他指了指楼下的裴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那眼神，明摆着嘛。”
“轰”的一声，钟熠觉得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像是有团火在皮肤底下蔓延。她慌忙转回头，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调整了姿势，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朝球场中央望去。
正好对上裴颖望过来的目光。
他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那个橘色的排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模糊的空气，钟熠甚至觉得自己能看到他眼里漾开的笑意，像投入了石子的小湖，一圈圈扩散开来。
然后，他举起了手，对着她所在的这个角落，干脆利落地做了一个扣球的手势。
动作标准，带着他惯有的自信和一点点……挑衅？
钟熠的心跳漏了一拍，像是被那无形的球狠狠砸中。她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抬手，假装整理帽檐，指尖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墨镜后的脸颊烫得惊人，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也一定红透了。
身后的男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转身下楼了。
看台再次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楼下隐约传来的训练声。钟熠却再也无法像刚才那样平静地注视着那个身影了。她的视线有些飘忽，心里乱乱的，像是有无数只小鹿在横冲直撞。
不知道过了多久，训练的哨声吹响，意味着今天的训练结束了。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说笑打闹着往外走。裴颖和教练说了几句话，然后便抱着球，大步朝着楼梯的方向走来。他走得很快，红色的身影在空旷的场馆里移动，像一道流动的光。
钟熠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她甚至有了想要立刻起身逃离的冲动。可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她身边。带着一身热气和汗水味道的裴颖，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那味道并不难闻，混杂着阳光（或许是记忆里的阳光）、洗衣粉和青春荷尔蒙的气息，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又莫名让人安心的味道，将钟熠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递过来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还带着冰凉的水汽：“什么时候来的？”
他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像羽毛轻轻扫过心尖。
“刚……刚来。”钟熠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温热的触感传来，像触电一样，让她猛地缩回了手，矿泉水瓶在手里晃了晃。
裴颖看着她这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拆穿她的谎言——他明明早就看到她了，从她刚出现在看台角落，那顶显眼的帽子就没能藏住她。他故意在训练时表现得更卖力些，每一次扣球都用尽了力气，只是想让她看得更清楚一点。
“刚才那球，”他侧过头看着她，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得意，“帅吗？”
钟熠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膝盖。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
那声“嗯”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传到了裴颖耳朵里。他笑得更开心了，像是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下周有比赛，”裴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语气认真了些，“来吗？”
钟熠的动作顿住了。
比赛。她当然知道。学校公众号早就推送了消息，是和邻市强队的对抗赛，据说关注度很高。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冰凉的矿泉水瓶上无意识地划着圈。比赛那天，天气预报说是晴天。体育馆顶部的天窗会全部打开，到时候，阳光会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洒满整个场馆，明亮得让她无处遁形。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喉咙动了动，刚要开口说“我……”
“我让他们把你那边的窗帘拉上。”裴颖却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很自然地打断了她。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或者，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跟老师说一声，给你留个有转播的教室？这样你在里面也能看。”
钟熠猛地抬起头，帽檐下的墨镜对上他的眼睛。
她愣住了。
她以为，他或许会觉得她的“麻烦”很奇怪，很矫情。毕竟，没有人会像她这样，连晒太阳都需要鼓足勇气，连在明亮的地方待着都觉得不安。她甚至做好了被他询问原因，或者被他无意间流露出不解的准备。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这样认真地、不动声色地为她想办法。没有追问，没有质疑，只是单纯地提供解决方案，像是在说“天凉了记得加衣”一样自然。
墨镜后的眼睛眨了眨，有温热的东西悄悄爬上眼眶。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这一次，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雀跃和松动，像冰雪初融时，悄悄流淌的溪水。
裴颖看着她微微抬起的帽檐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的脸颊，笑了。
比赛那天，阳光果然很好，灿烂得有些晃眼。
钟熠坐在二楼看台那个熟悉的角落，周围的厚窗帘都被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的万丈光芒。场馆里只有柔和的顶灯灯光，均匀地洒在绿色的球场上，营造出一片安静又舒适的小天地。
她第一次，没有戴墨镜。
视野清晰得不像话，能清楚地看到球场上每一个人的动作，每一个表情。而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追随着那个穿着印着号码“1”的红色球衣的身影。
裴颖像是场上的指挥官，又像是最锋利的矛。他跳跃起来拦网时，身影在灯光下舒展成一道利落而优美的弧线，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这屋顶的束缚，飞向更高的地方。他每一次得分后，总会下意识地往她的方向看一眼，眼神明亮，带着确认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在看，是否为他骄傲。
钟熠会在他看过来的时候，轻轻扬起嘴角，给他一个无声的笑容。
她的心里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慢慢填满了，变得沉甸甸的，又轻飘飘的。她看到他为了救一个几乎不可能接到的球而狠狠摔倒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心也跟着揪紧。可下一秒，他就迅速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依旧坚定，仿佛刚才的摔倒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她看到他在被对手连续扣杀得分时，皱起的眉头，看到他和队友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焦急，却没有丝毫气馁。
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刻，双方比分紧咬，气氛紧张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最后一个球，由裴颖负责扣杀。他高高跃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雄鹰，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狠狠地将球扣了出去。
排球如同流星般划过一道完美的抛物线，重重地砸在对方场地的边界内，没有任何争议。
绝杀！
全场沸腾了！队友们疯狂地冲过来，将裴颖紧紧抱住，抛向空中。教练在场边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观众席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裴颖从队友的包围中挣脱出来，他脸上带着汗水和笑容，眼神在人群中快速搜索，很快就锁定了二楼那个被窗帘隔开的角落。
然后，他朝着她的方向，用力地挥了挥手。
阳光被挡在外面，可钟熠觉得，那一刻，有比阳光更耀眼的东西，照亮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心里那点一直存在的“羡慕”，突然就变了味道。
原来，那所谓的羡慕里，藏着的东西远比她以为的要多。是看到他为了自己热爱的事物拼尽全力时，心底涌起的、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悸动；是看到他受伤、失落时，那份不由自主的心疼；是看到他成功、喜悦时，那份想要与他一同分享的雀跃。
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温柔地包裹住她，让她在这片刻意营造的阴影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光明和暖意。
钟熠抬起手，朝着楼下那个耀眼的身影，也轻轻挥了挥。
也许，从这个阴天开始，有些东西，已经悄悄不一样了。而她，好像也有了一点点勇气，想要慢慢走出这片角落，去看看他所在的、那个充满阳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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