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挟着夏末残留的温热,卷起香樟树叶细碎的影子,在溪兰中学的红砖墙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痕。高一(7)班的教室像刚开罐的沙丁鱼罐头,挤满了穿着崭新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的声音搅得空气又闷又躁。突然,班主任的声音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一阵短暂的安静。
班主任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泛黄的点名册,清了清嗓子:“安静!现在点名,点到的同学答‘到’。”喧闹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默。”
“到。”
“林薇薇。”
“到。”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回应声此起彼伏。轮到倒数第五个名字时,班主任微微皱眉,语气一顿:“裴颖?”
教室鸦雀无声。后排几个男生偷偷交换眼神,显然那位传说中身高接近两米的排球队队长再次缺席了开学第一天的点名。班主任无奈地在名字后打了个勾,嗓音沉稳地念出下一个需要标注的名字:“钟熠,请假。”
坐在前排扎马尾的临时班长正低头登记,听到这里,笔尖停住,抬头问道:“老师,是……裴熠和钟颖吗?我刚才好像听混了。”话音刚落,教室里传来几声低低的窃笑。“裴颖”和“钟熠”,发音确实挨得太近,再加上一个是迟到一个是请假,难免容易让人混淆。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加重了语气:“是裴颖,聪颖的‘颖’;钟熠,熠熠生辉的‘熠’。这两个都是中考成绩不错的学生,别写错了。”
“哦好的好的。”班长连忙低头涂改,沙沙的笔尖划过纸张。可心里那模糊的印象却像生了根似的挥之不去。下午发新书时,她抱着一摞课本站在讲台前,大声喊道:“裴熠同学,你的书!”
没人应答。
她又试着喊了一遍:“钟颖同学?”
依旧是一片静默。后排突然冒出一个声音:“班长,是裴颖!排球队那个!估计还在训练呢!”紧接着另一个声音接上:“钟熠是女生啦,今天请假没来!”
班长脸一红,慌忙道歉。但这小小的乌龙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未散。接下来的几天,走廊里的闲谈总绕不开这件事:“听说没?七班有个叫裴熠的男生,巨高,排球队的,天天迟到;还有个叫钟颖的女生,学习超好,就是不怎么来上学。”
这些闲言碎语飘进裴颖耳中时,他正好结束训练,满头大汗地往教室跑。听到“裴熠”两个字,他脚步一顿,挠了挠头——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拗口。
而此时的钟熠,正坐在窗边的书桌前,目光落在外面阳光晒得发亮的梧桐叶上。她的桌面上放着崭新的校服,旁边是一副宽大的黑色墨镜。母亲推门进来,将一杯温牛奶放在她手边:“医生说你这畏光症得慢慢养,下个月再去学校吧?”
钟熠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划过校服领口的校徽。她并不害怕上学,只是畏惧那种铺天盖地的明亮。那种光线会刺痛她的眼睛,让她泪流不止,视线模糊不清。
她拿起墨镜戴上,镜片漆黑,几乎把整个世界都隔绝成暗色调。镜中映出她自己的脸,因常年少见强光显得格外苍白,眉眼细长,鼻梁挺直,唯独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秘密。
“对了,”母亲忽然开口,“你们班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有个叫裴颖的男生,数学物理特别好,就是英语差点意思。到时候你跟他做同桌好不好?”
钟熠怔了一下,低声重复:“裴颖?”
“嗯,听着像个女孩子名字,结果是个一米九的男生,还是排球队队长。”母亲笑着补充,“你们俩的名字还挺巧的,差不多呢。”
钟熠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注视着镜中的自己,镜片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她想,那个叫裴颖的男生,会不会也像阳光一样,是一种明亮而耀眼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