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敛尘是在鞭炮声里醒来的。
不是那种震耳欲聋的炸响,而是零星的、远远近近的脆响,像孩童试探着点燃的炮仗,在清晨的空气里炸开一小团欢腾。窗外的天还蒙蒙亮,透着除夕特有的那种朦胧的光。
他动了动,腰侧那点酸软还在,提醒着昨夜的某些缱绻。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微凉。
张敛尘躺了片刻,望着头顶的木梁。梁上挂了新换的红绸,是前天胖子踩梯子挂上去的,歪歪扭扭,吴邪在下面指挥了半天,最后还是张起灵接手才弄端正。
除夕了。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词。陌生,又有些暖意。
漫长的生命里,他过过很多次年。在海外张家,是族人齐聚的隆重;独自寻找的日子里,是随便对付的一餐;偶尔在解雨臣那里,是精致却冷清的宴席。
但在雨村过年,这是第一次。
和那个人一起过年,也是第一次。
他起身披衣,推开房门。
院子里一片红。
春联是昨天贴的,吴邪亲手写的字,歪歪扭扭颇有童趣,胖子在一旁吹嘘自己研的墨好。福字倒贴在门板上,是张海杏贴的,贴完还让张敛尘检查正不正。屋檐下挂着红灯笼,是黑瞎子从镇上买来的,说是“正宗宫灯”,张起灵默默检查了电路安全。
张敛尘站在廊下,看着这一院子的红,有些怔忪。
灶房里传来响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胖子的大嗓门,吴邪的笑骂。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清晨的薄雾,飘散在竹林上空。
“起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张敛尘回头,张起灵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刚煮的。”张起灵走近,将碗递给他,“汤圆。”
白瓷碗里卧着四颗圆滚滚的汤圆,汤色清亮,撒了几粒干桂花。张敛尘接过来,暖意从掌心蔓延。
“早上吃汤圆?”
“本地习俗。”张起灵说,“团团圆圆。”
他说话时看着张敛尘,目光平静,眼底却有极淡的暖意。
张敛尘低头咬了一口。黑芝麻馅,甜而不腻,软糯刚好。
“好吃吗?”
“嗯。”
张起灵便不再问,只是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着院子里的红。
灶房里,胖子探出头来:“哎哟,阿尘起了?汤圆好吃不?我包的!胖爷我第一次包汤圆,手艺不错吧?”
张敛尘失笑:“你包的?那这几个怎么没破?”
“破了的那锅在灶台上呢,”吴邪跟着出来,手里还沾着面粉,“小哥说破的他自己吃,好的给你。”
张敛尘怔了怔,低头看向碗里的汤圆。
四颗,圆圆满满,完好无损。
他没说话,只是继续慢慢吃着。
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暖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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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说快,是因为总有做不完的事。帮着吴邪准备年夜饭的食材,给胖子递个葱姜蒜,听黑瞎子吹牛打岔,被张海杏拉着贴窗花。说慢,是因为每一件事都让人想细细体会,想把这份热闹和温暖,一点点刻进记忆里。
黎簇他们下午就到了。三个年轻人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黎簇还扛着一箱烟花,说是“给雨村增加点年味”。杨好从老家带了腊肉,苏万带了新茶。胖子验收年货,一边夸一边催他们赶紧进屋暖和。
堂屋里生了两个炭盆,烧得旺旺的。窗上贴着张海杏剪的窗花,有喜鹊登梅,有年年有鱼,还有几个看不出形状的,据说是“抽象派”。解雨臣和黑瞎子坐在一处,黑瞎子手里剥着蒜,解雨臣在一旁翻账本,时不时被他打断。
“大过年的还看账本?”
“看一眼就完。”
“你去年也这么说。”
“……”
张海客来得晚些,进门时手里提着两瓶茅台,说是“陈年的”。张敛尘看了一眼年份,确实陈年,陈得能当他侄子。
“太贵重了。”他说。
“应该的。”张海客难得露出笑意,“第一次和族长过年。”
张敛尘顿了顿,没再推辞。
是啊,第一次。
对张起灵来说,也是第一次。
他看向院中。张起灵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黎簇他们摆放烟花。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黑色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他不知听黎簇说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那年轻人顿时像得了什么了不起的肯定,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张敛尘看着,唇角也弯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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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饭从傍晚开始,一直吃到天黑。
圆桌摆得满满当当,十八道菜,取“要发”的彩头。红烧鱼是吴邪的拿手菜,糖醋排骨是胖子的得意之作,腊肉是杨好家的,汤是苏万在一旁盯着的。解雨臣带来的海参被黑瞎子抢着做了葱烧的,张海客贡献了一盘凉菜,张海杏炸了春卷,虽然有几个炸过了头。
张敛尘也做了一道菜。
很简单的清炒时蔬,他唯一会做的、也是当年在墨脱那个小院里常做的一道。张起灵看着那盘菜被端上桌,沉默了很久,然后默默把它挪到了自己面前。
“哎,小哥,菜要放中间大家夹!”胖子嚷。
张起灵没动。
吴邪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就放那儿吧,咱吃别的。”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起来,筷子伸向别的菜。
黎簇偷偷观察着这一切,小声对苏万说:“看到没?这才是真·护食。”
苏万踢了他一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胖子开始张罗着发红包,说是“老规矩”。他从怀里掏出一沓红封,挨个发过去,连黎簇他们都有。
“胖爷我虽然不富裕,但这点心意还是要的!”他大咧咧地说,“新的一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黎簇接过红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张崭新的毛爷爷。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谢谢胖叔。”
“叫谁叔呢!”胖子瞪眼,“叫胖爷!”
众人又笑。
吴邪也发了红包,比胖子的厚实些,说是“给孩子们买糖吃”。解雨臣和张海客也随了份子,张海杏则拿出自己织的围巾,一人一条,虽然织得歪歪扭扭,但心意十足。
最后轮到张敛尘。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几枚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每一枚都用红绳穿着。
“也没准备什么。”他声音平和,“这些是早年收的,不算贵重,胜在保个平安。给你们几个小的。”
黎簇愣住了:“给我们的?”
“嗯。你,苏万,杨好,一人一个。”张敛尘将玉佩递过去,“戴着吧。”
黎簇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仔细一看,雕的是貔貅,有招财纳福的寓意。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万和杨好也接过,郑重地道了谢。
黑瞎子在旁边起哄:“阿尘,我的呢?”
“你又没帮我打下手。”
“我剥蒜了!”
“蒜是海杏剥的。”
黑瞎子语塞,众人哄笑。
气氛正热闹时,外头传来第一声烟花炸响。
“开始了开始了!”黎簇腾地站起来,“走,出去看烟花!”
年轻人一窝蜂涌出去。胖子也跟着凑热闹,吴邪笑着摇头,慢慢起身。解雨臣和张海客也移步廊下,黑瞎子拉着张海杏去点自己带来的烟花。
堂屋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张敛尘和张起灵,还坐在原处。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光映着两人的脸。窗外是接连响起的烟花声,间杂着年轻人的惊呼和笑声。
张敛尘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是张海客带来的茅台,入口烈,回味却醇厚。
“不去看?”张起灵问。
“等会儿。”张敛尘说,“你呢?”
张起灵没回答,只是握住了他放在桌上的手。
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的痕迹。掌心温热,稳稳地覆在他手背上。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金红色的光透过窗纸,将堂屋里的一切都染上淡淡的暖色。
张敛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想起那些独自在异国他乡度过的除夕,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烟火,热闹是别人的,他什么都没有。想起那些在寻找路上碰巧遇见的春节,小镇上的鞭炮声,他匆匆吃一碗面,然后继续赶路。想起有一年,他在墨脱那个小屋里,对着墙上那人的照片,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真的会在身边。
会握住他的手,安静地陪他坐在这里。
看窗外的烟花,听屋外的喧嚣,等新年一点点靠近。
“在想什么?”张起灵问。
张敛尘回过神,对上那双深黑的眼眸。
“在想……”他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今年的汤圆,很甜。”
张起灵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漾开。
“以后每年都有。”他说。
这话他说过,在小年夜那天。那时候下着雪,他们站在廊下,看着夜色里的灯火。
今天他又说了一遍。
窗外又是一阵欢呼,不知是谁放了什么漂亮的烟花。张海杏的尖叫声尤其响亮,黑瞎子的笑声穿透夜空,胖子的嗓门震得屋檐都抖。
张敛尘听着这些声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忽然觉得——
这大概就是“家”的样子。
不是地方,不是建筑。
是这些人,是这个人在身边,是每个平凡日子里积累起来的温暖。
新年的钟声还没敲响,但在他心里,新的一年已经开始了。
从这一刻开始。
从握住他的手开始。
从听见他说“以后每年都有”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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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的钟声终于敲响。
烟花在此刻达到高潮,漫天的流光溢彩,将整座小院照得亮如白昼。众人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这场盛大的绽放,脸上都是笑意。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此起彼伏的祝福声里,张起灵低头,在张敛尘额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没有人看见。
或者说,所有人都装作没看见。
黎簇偷偷瞥了一眼,立刻转头,耳朵尖微微发红。苏万拉着他去放最后一个烟花,杨好跟在后面,差点被鞭炮绊倒。胖子故意大声嚷嚷着要拍合影,吴邪笑着招呼众人站好。
张海杏挤到张敛尘身边,小声说:“敛尘哥,新年快乐!”
张敛尘低头看她:“新年快乐。”
“明年我还来!”
“好。”
张海杏笑弯了眼,又跑去张海客那边了。
解雨臣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轻轻碰了碰黑瞎子的手臂。黑瞎子正叼着根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咧嘴笑了。
“挺好。”他说。
解雨臣点头:“嗯。”
张海客难得没有处理公务,只是静静地看着满院的喧嚣。他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合过年,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族长——站在人群边缘,却不再与世隔绝。
他想,这大概就是张敛尘一直想要的东西。
也是族长一直缺少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当年没有阻止,庆幸后来没有放弃,庆幸此刻站在这里,见证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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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黎簇他们回民宿,解雨臣他们去镇上酒店,张海客带着张海杏也离开了。热闹过后的小院,重归宁静。
张敛尘站在廊下,看着一地红纸屑。
那是烟花留下的痕迹,也是热闹的见证。
张起灵走过来,将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肩上。
“回屋吧。”他说,“外面凉。”
张敛尘拢了拢外套,却没动。
他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月光下,树干上还贴着昨天贴的福字,红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鲜亮。
“小官。”他忽然开口。
张起灵微微一怔。这个称呼,很久没听到了。
“嗯?”
张敛尘转过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双灰色眼眸映得格外温柔。
“新年快乐。”
张起灵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人轻轻拥进怀里。
“新年快乐。”他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敛尘。”
他们就这样站在廊下,静静相拥。
远处,零星的鞭炮声还在继续。近处,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而他们,还有很多很多年。
(番外完)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