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这次接的活似乎格外棘手,临走前只含糊地提了句“要去趟西北沙漠,归期不定”,便带着他那套从不离身的装备风风火火地走了。据点里一下子又恢复了往日的沉寂,只剩下张敛尘一人。
张起灵那边,张海客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力量,情报网如同精密的水母触须,延伸至各个角落,反馈回来的消息却依旧零碎而模糊,指向不明,真假难辨。仿佛那个人真的化作了一缕青烟,融入了这广袤天地的背景之中,无从寻觅。
张敛尘倒也不急不躁,多年的寻找早已将他的耐心磨砺得如同磐石。他一边整理分析着那些看似无用、却可能隐藏着关键信息的线索碎片,将它们在地图和各种古籍复印件上标注、连线,试图拼凑出某种规律或指向;一边通过加密渠道处理着海外张家那边传来的各项紧要事务。日子过得忙碌而充实,倒也冲淡了几分独处的孤寂。
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透过半旧的窗棂,在布满地图和文件的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阵突兀的卫星电话铃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张敛尘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加密号码,并非张海客或黑瞎子的常用线路。他微微蹙眉,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几分江湖气又努力维持着恭敬的声音:“敛尘叔,好久不见,我是吴三省。”
吴三省?
张敛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对于吴三省,他的感情颇为复杂。一方面,他是老友吴老狗的侄子,算是故人之后;但另一方面,若非当年吴三省力邀小官参与西沙海底墓的行动,后续那一连串的变故,尤其是格尔木那漫长的二十年囚禁,或许就不会发生。这份迁怒或许有失公允,但人心终究不是尺子,无法丈量得那般精准公平。
“有事?”张敛尘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冷淡而疏离。
吴三省在电话那头似乎顿了顿,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冷淡,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是,有件事想拜托您。我想委托您,保护我侄子吴邪,去一趟西王母宫。”
西王母宫?
张敛尘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那地方绝非善地,凶名在外,连他都要谨慎对待。吴三省竟然要让他的侄子去那种地方?而且还要委托自己亲自保护?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就要开口拒绝。保护一个素未谋面的小辈去闯那种龙潭虎穴,他张敛尘还没闲到那种地步,更何况是吴三省的请求。他正要冷声回绝,思绪却被“吴邪”这个名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吴邪……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丝缝隙。那是很多年前了,吴老狗还在世的时候,吴家为这个刚出生的长孙办满月宴,他也受邀前去。宴席上,吴老狗抱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非要让他也抱抱。他当时并不擅长应付这种软乎乎的婴孩,只是碍于情面,僵硬地接了过来。
那孩子很小,很软,在他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然后睁开了眼睛。就是那双眼睛,让当时见惯了世间诡谲与人心叵测的张敛尘,印象极为深刻——太干净了。如同雨后的天空,不染一丝尘埃,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东西。与张家那些从小在严苛训练和复杂环境中长大的孩子截然不同。
仅仅是一面之缘,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却像一枚小小的印记,留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思绪拉回,张敛尘唇边那丝即将吐出的拒绝话语微微一顿。但也仅仅是一顿。吴邪的眼睛再干净,那也是吴家的孩子,是吴三省的侄子。他并不想掺和进吴家的事情里,尤其是这种明显透着古怪的委托。
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用更明确的语气回绝,电话那头的吴三省却仿佛洞悉了他的心思,抢先一步,用一种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笃定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让张敛尘心脏骤然收紧的条件:
“敛尘叔,我知道您一直在找那个人。”
张敛尘握着电话的手瞬间绷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吴三省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敛尘的心上:
“这次的行动,他也会去。”
“……!”
张敛尘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的停滞。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小官……也会去西王母宫?
吴三省是怎么知道的?他凭什么这么肯定?这是一个陷阱?还是……
无数个念头如同沸腾的气泡,瞬间充斥了他的脑海。理智在疯狂地警告他,这可能是吴三省的算计,是想利用他当免费的保镖,甚至可能藏着更深的阴谋。
但是……“他也会去”这四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张起灵”的、从不设防的城门。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显而易见的圈套,只要有一丝能找到小官的希望,他就无法拒绝。
漫长的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只有细微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吴三省似乎也并不着急,耐心地等待着。
许久,张敛尘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时间,地点。”
电话那头的吴三省似乎松了口气,立刻报出了汇合的时间和具体坐标,并补充了一些基本的行动信息。
张敛尘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吴三省说完,他才冷冷地追加了一句:“吴三省,你最好没有骗我。”
说完,不等吴三省回应,他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将卫星电话随手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自己则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拿捏住了软肋。为了那个渺茫的希望,他不得不再次踏入可能是别人精心布置的棋局。
西王母宫……吴邪……还有,可能在那里的小官。
这一次,前方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天际,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被算计的不悦,有对未知的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行点燃的、名为“希望”的火焰。
无论如何,他必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