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冬天，终究是带走了些什么。

解九爷终究没能熬过那个最冷的腊月。在一个北风呼啸、万物肃杀的深夜，这位一生精明、于乱世中撑起解家偌大家业的老人，静静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走得还算安详，或许是因为该安排的后事早已安排妥当，该托付的人，也已给出了承诺。

解宅上下，瞬间被一片素缟笼罩。哀泣声、忙碌的脚步声、吊唁宾客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权力交替前夕特有的压抑与喧嚣。

张敛尘站在灵堂的角落，一身玄色衣衫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他看着那个被强行套上不合身孝服、跪在灵前的小小身影——解雨臣。孩子挺直了单薄的脊背，按照礼官的唱喏，一丝不苟地叩首、还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过于平静的、近乎空洞的沉寂。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曾经盛满对“尘哥哥”的好奇与依赖，此刻却像是两口骤然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丝毫光亮。

前来吊唁的九门中人、各路关系，目光或多或少都会在这个年仅八岁的新任“少家主”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里，有真实的惋惜，有虚伪的哀悼，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估量与算计。谁都清楚，解九爷这根顶梁柱一倒，解家这艘大船，未来将驶向何方，是否能在这暗流汹涌的世道中继续平稳前行，全看这个尚未长成的孩子能否扛得起这份千斤重担。

张敛尘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投射在解雨臣身上的、带着各种意味的视线，如同无形的针，刺在孩子的背上。他能看到解雨臣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的小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葬礼的流程繁复而漫长。当最后一拨宾客离去，灵堂内只剩下摇曳的白烛和弥漫的香火气时，夜已深了。

解雨臣依旧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牵引线的木偶。

张敛尘无声地走到他身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陪他站着。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灵堂里显得有些低沉：

“累了，就起来。”

解雨臣仿佛这才从某种隔绝的状态中惊醒，他微微动了一下，仰起小脸，看向张敛尘。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张过于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圈慢慢红了，但他死死咬着下唇，倔强地不让那点水汽凝聚成泪。

“尘哥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平稳，“爷爷……走了。”

“嗯。”张敛尘应了一声，伸手，不是去扶他，而是轻轻按在了他单薄却绷得僵硬的肩膀上，“他知道你能扛起来。”

这句话很轻，却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孩子强行封闭的情感闸门。

解雨臣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一只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的小兽。

张敛尘没有安慰，也没有阻止，只是那只手依旧稳稳地按在他的肩上，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力量。他理解这种痛苦，这种被迫一夜之间长大的撕裂感。就像当年张家崩塌，火焰吞噬一切，他也必须瞬间收起所有的悲伤与茫然，带着残留的火种，在废墟中寻找生路。

许久，解雨臣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抽噎。他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

“尘哥哥，”他再次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多了一丝不同以往的坚定，“我会当好这个少家主的。”

张敛尘看着他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点了点头：“我知道。”

从这一刻起，那个会扒着门框好奇张望、会为抓到一只蝴蝶而欢欣雀跃的解雨臣，被永远地留在了过去。跪在灵前的，是解家的少家主，一个必须开始学习权衡、算计、防备，并在未来某一天，独自掌控这艘巨轮航向的——解雨臣。

张敛尘知道，自己能做的，便是在他尚未完全成长起来之前，成为他身后最坚固的那道屏障，替他挡掉那些来自暗处的冷箭，在他迷茫时给予指引，在他跌倒时……允许他依靠片刻。

解九爷的头七过后，解家内部不出所料地开始出现了一些微妙的波澜。几个远房叔伯、手握部分实权的管事，言语间开始试探这位小少家主的深浅，一些原本顺畅的事务也莫名地出现了滞涩。

张敛尘没有直接插手解家的内部事务，那是解雨臣必须面对的试炼。但他只是偶尔在解雨臣处理完族务，疲惫地回到院中时，看似随意地点拨一两句，或是让张海客以“合作方”的名义，对几个跳得最欢的势力进行了一番不着痕迹的“敲打”。

效果是显著的。那些暗流在触及到海外张家那深不可测的阴影时，迅速平息了下去。至少表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挑战这位年幼少家主的权威。

解雨臣学得很快。他本就天赋极高，在经历了最初的阵痛与张敛尘的暗中护航后，他迅速适应了新的角色，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着一切所需的知识与手段，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少家主”这个沉重的名号。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悄然流逝。张敛尘的身体在持续的调养和相对安定的环境中，恢复得越来越快。那头灰白的发色依旧，但内息已然浑厚绵长，身手也恢复了大半。

他时常会站在院中，望向南方。

小官，你现在，在哪里？

解家的担子已经落下，他承诺的守护仍在继续，但寻找你的脚步，也即将再次启程。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刚从囚笼挣脱、满心仇恨与虚弱的复仇者。他将以海外张家之主的全盛之姿，重新踏上那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归途。

北平的冰雪开始消融，枝头隐见新绿。

春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