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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瞎子

盗笔:敛尘

希望如同被四姑娘山那场惊天动地的崩塌彻底碾碎,沉入了最深的地底。张敛尘在海外张家的私人医院里躺了整整三个月,身体上的伤势在顶尖医疗和麒麟血脉的强大恢复力下逐渐愈合,但心口那道名为“失去”的伤疤,却日夜不停地渗着血,腐烂发臭,永无愈合之日。

出院那天,他站在新加坡繁华的街道上,阳光刺眼,车水马龙,却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暗的,嘈杂的声音无法传入他的耳中,只剩下胸腔里一片死寂的轰鸣。

他又回到了原点。

不,甚至比原点更糟。几十年前,他至少还有一个渺茫的盼头,一个“或许他还活着”的念想。而这一次,是几乎确凿的“死亡”。

可是,如果不找,他还能做什么?

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于是,如同最悲惨的轮回重启。张敛尘再次变回了那个只为寻找而存在的幽魂。他动用了海外张家所有的情报网络,悬赏金额高到令人咋舌,线索标准宽泛到近乎没有下限——任何地方,只要传出有凶险古墓现世的消息,任何传闻,只要提及有一个沉默寡言、身手诡谲、可能使用黑刀的男人出现,无论听起来多么荒诞不经,无论距离多么遥远,他都会亲自前往确认。

他的状态比之前任何一个十年都要糟糕。一种深沉的、近乎自毁的绝望驱动着他,让他一次次闯入那些连最亡命的土夫子都不敢轻易涉足的绝凶之地。他不再谨慎谋划,常常是收到消息便只身前往,像是急于投入某个危险的怀抱,仿佛只有在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才能短暂地麻痹那噬骨的痛苦。

一次,在西北荒漠深处,一个刚刚被发现的、据说与古代西域魔国祭祀有关的邪墓消息传来。传言墓中机关歹毒异常,已有好几批不信邪的好手折在里面,且墓穴结构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塌陷。

张敛尘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只身前往。

墓穴深处,阴风怒号,空气中弥漫着剧毒的粉尘和腐烂的气息。张敛尘凭借麒麟血和对危险的直觉,艰难地避开了数重致命的陷阱,身上已添了不少新伤,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固执地向更深处探寻,期待着那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就在他经过一处布满诡异浮雕的狭窄甬道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声和痛苦的闷哼,还夹杂着某种大型生物令人牙酸的嘶吼。

他快步上前,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皮衣、戴着古怪墨镜的男人,正被几只形容可怖、似人非人、力大无穷的“守护尸”围攻!那男人身手极为了得,一把短刀舞得水泼不进,动作狠辣刁钻,但显然已落入下风,身上血迹斑斑,呼吸急促,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张敛尘本不欲多管闲事,他的目标只有寻找小官。但在那男人一次惊险的闪避中,墨镜滑落少许,露出其后一双异于常人的、瞳孔泛着诡异灰白色的眼睛。

就在这一瞬的分神,一只守护尸的利爪已狠狠抓向那男人的后心!

电光火石间,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让张敛尘出了手。长鞭如毒龙出洞,精准地卷住那只尸爪,猛地向后一扯!

刺啦!尸爪被强行扯偏,只在男人背上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未能直接掏出心脏。

那男人反应极快,趁机一个翻滚脱出战圈,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看向突然出现的张敛尘。

张敛尘却看都未看他,手中长鞭挥舞,加入战团。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疯狂和狠厉,每一击都直奔要害,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竟很快将那几只难缠的守护尸尽数解决。

墓道内暂时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谢了,兄弟!”那戴墨镜的男人捂着伤口,靠坐在墙边,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一丝玩世不恭,“身手不错啊!怎么称呼?也是冲着这墓里的明器来的?”

张敛尘这才正眼看向他。男人脸上带着笑,即便身受重伤,那股子混不吝的痞气也丝毫不减,只是那墨镜后的眼睛,总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路过。”张敛尘声音冷淡,转身就欲继续深入。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男人连忙叫住他,“这鬼地方邪门得很,一个人闯太危险了,搭个伙呗?我叫黑瞎子,干这行有些年头了,对这墓有点了解,说不定能帮上忙?”

张敛尘脚步顿住。黑瞎子?他似乎听过这个名号,是道上一个亦正亦邪、独来独往的高手,据说眼睛有疾,却丝毫不影响其身手。

他回头,看着黑瞎子那张笑嘻嘻的脸,又看了看他背上那狰狞的伤口,沉默了一下,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效果极好的金疮药扔了过去。

“处理伤口。跟上。”

黑瞎子利落地接住药瓶,嘿嘿一笑:“够意思!”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向墓穴深处探去。有了黑瞎子这个经验丰富且手段奇多的搭档,进程竟然顺利了不少。他似乎真的对这个墓穴的来历和某些机关有所了解,几次险情都靠他机变化解。

途中,黑瞎子试图套话:“兄弟,看你这架势,不像是来倒腾明器的,倒像是……来找人的?”

张敛尘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有回答。

黑瞎子何等精明,立刻猜到了七八分,也不再追问,只是啧啧两声:“这鬼地方,来找人……那可真是……”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最终,他们抵达了主墓室。里面除了几具更凶悍的尸体和一些诡异的祭祀器物外,空无一人,更没有张敛尘期盼的那个身影。

巨大的失望再次如同冰水浇头,张敛尘站在空荡荡的墓室里,背影显得格外孤寂苍凉。

黑瞎子看着他的样子,摸了摸下巴,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叹了口气:“没找到?”

张敛尘沉默地摇头。

“很重要的人?” “……嗯。”

黑瞎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被张敛尘下意识地躲开),也不在意,说道:“这世道,找个大活人不容易,尤其是……干我们这行的,失踪太常见了。不过,我黑瞎子别的不行,就是路子野,朋友多。你要是信得过,把你要找的人特征跟我说说,我帮你留意着。”

或许是太久没有遇到一个能稍稍说上两句话的人,或许是绝望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倾诉欲,张敛尘极其简略地描述了一下张起灵的特征——沉默,很强,可能用黑金古刀。

黑瞎子认真记下,点了点头:“成,我记住了。以后有消息,怎么找你?”

张敛尘给了他一个海外张家的秘密联络方式。

从那个凶墓死里逃生后,黑瞎子便隔三差五地会出现在张敛尘身边。有时是带来一些虚无缥缈的、关于“用黑刀高手”的传闻,陪他一起去确认;有时是单纯找他喝酒(虽然张敛尘基本不喝);有时则是拉他去探一些有意思的墓,美其名曰“散心兼碰运气”。

张敛尘知道黑瞎子眼睛有古怪的顽疾,也在一次险境中亲眼见过他因视线模糊而险些遇险。他便也留了心,动用张家的资源和情报网,帮他寻找可能治疗眼疾的稀有药材或偏方。

一种奇特的、建立在生死之交和相互需要基础上的友谊,在两个同样孤独而强大的男人之间慢慢滋生。他们彼此不多过问对方的过去,却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后背交给对方。

对张敛尘而言,黑瞎子的出现,像是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他彻底黑暗的世界。虽然寻找的结果依旧一次次令人失望,但至少,这条漫长而绝望的路,不再只有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地走下去。

他依旧偏执地寻找着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人,但同时,他的世界里,也多了一个可以偶尔并肩、插科打诨的……朋友。

希望依旧渺茫,但活着,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