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近日的氛围,与红府曾经的死寂截然不同,虽依旧忙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活力和……暧昧。下人们走路都带着小心,却又忍不住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因为谁都看得出来,他们那位向来冷硬威严的佛爷,对待那位赖着不走的尹大小姐,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尹新月自己也感觉到了。张启山依旧会嫌她吵,会板着脸训她不懂规矩,但训斥的话没那么冷了,有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他会默许她在他处理公务时待在书房角落自己玩,会在她端来的点心里挑不那么甜的吃掉,会在她夜里怕黑时,看似不经意地让巡逻的士兵多经过她院外几次。
这种笨拙又真实的关切,像细密的丝线,一点点缠绕住尹新月的心。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张启山的目光,会因为他一句无心的夸奖而偷偷开心半天,也会因为他忙于军务忽略自己而莫名气闷。那种感觉,强烈、直接、带着霸道的占有欲,与她之前对张敛尘那种朦胧的、带着距离感的倾慕截然不同。
直到那天傍晚,张启山将她叫到书房。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声音比平时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郑重。
“尹新月,”他开口,依旧是连名带姓,“你打算在我这张府赖到什么时候?”
尹新月心头一跳,下意识想反驳,却听他继续道:“老是这么不明不白地住着,也不是办法。”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她,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干脆嫁给我得了。省得别人说闲话,也省得你整天胡思乱想瞎跑。”
不是甜言蜜语,甚至算不上温柔,更像是一道命令,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尹新月的心脏像是瞬间被攥紧,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脸颊腾地烧得通红。巨大的惊喜和甜蜜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答应吗?当然想答应!可是……
一个模糊的身影,带着沉静的眉眼和疏离的气质,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脑海。张敛尘……那个她曾经心心念念、为之委屈落泪的人……
一种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挣扎和矛盾,瞬间冲淡了那阵狂喜。她需要对过去做一个真正的了断。
“我……我得想想……”她听到自己声音发飘地说完,然后几乎是逃离了书房。
一夜无眠。第二天,尹新月鬼使神差地,又一次走向了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深巷。她要去见张敛尘。她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需要给自己一个彻底放下的理由。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到的景象却让她微微一怔。
小院里,阳光正好。张敛尘和张起灵相对坐在石桌旁,正在喝茶。与她之前来时感受到的疏离压抑不同,此刻的氛围竟有种异常的……宁静与融洽。
张敛尘嘴角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正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温和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而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的张起灵,虽然依旧没什么反应,但周身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似乎消散了不少,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他甚至……在她推门进来时,抬眸看了一眼,那眼神虽然依旧没什么情绪,却也没有了之前的全然陌生和警惕。
尹新月忽然有种错觉,仿佛眼前的张敛尘,不再是那个在北平小院里沉默疏离、在长沙深巷中心事重重的海外张家掌舵人,而是短暂地……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某个阳光更好的午后,那个会毫无顾忌大笑、会絮絮叨叨分享一切的少年。
而那个冷冰冰的张起灵,似乎就是他唯一愿意与之分享的那个听众。
看到尹新月进来,张敛尘停下了话头,有些意外地站起身:“新月?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自然,带着熟稔的关切,却并无其他异样。
尹新月压下心头那点奇怪的感觉,走了进去。她看了一眼张起灵,对方已经垂下了眼眸,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杯,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敛尘,我……有话想跟你说。”尹新月深吸一口气,决定开门见山。
张敛尘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张起灵,对尹新月示意了一下:“去那边说吧。”
两人走到院角的枣树下。尹新月捏着衣角,心跳得厉害,她抬起头,直视着张敛尘的眼睛,鼓足勇气开口:“敛尘,张启山……他向我求婚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张敛尘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件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感受。
很快,那丝错愕便消散了,他的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如释重负般的了然和真诚的祝福。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干净而坦荡,不含一丝杂质:“是吗?那是好事啊。张启山……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恭喜你们,新月。”
他的反应如此自然,如此坦率,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失落或者不甘。仿佛只是在祝福一位老友找到了好的归宿。
尹新月看着他清澈见底、只有纯粹高兴和祝福的眼睛,心中最后那点纠结和不确定,忽然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
张敛尘对她,从来就没有过男女之情。他的关心、他的保护、他的几次出手相助,或许源于一种责任,一种道义,甚至只是一种对旧识的照拂。他的心,他那深沉如海的情感,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人,给了那个此刻正坐在不远处、安静喝茶的男人。
自己之前那些少女的旖旎心思,那些委屈和不甘,更像是一场自编自导的误会。
释然的感觉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流淌过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轻松极了,也明朗极了。
“谢谢。”尹新月也笑了起来,笑容明媚而灿烂,再无阴霾,“到时候我们的婚礼,你一定要来啊!你可是他的堂叔呢,算是长辈,可不能缺席!”
她甚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彻底将两人的关系定位在了“好友”和“长辈”的层面上。
张敛尘闻言失笑,摇了摇头:“什么长辈……好吧,若届时方便,我一定到场祝贺。”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和煦。所有未曾言明的情愫,所有微妙的尴尬与试探,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清澈见底的友情和祝福。
尹新月又聊了几句,心情愉悦地告辞离开。走出院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张敛尘已经回到了石桌旁,重新坐下,很自然地将自己面前那碟没动过的点心推到了张起灵面前。而张起灵,依旧沉默着,却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拈起了一块。
阳光正好,岁月无声。
尹新月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走向巷口,走向那个有着冷硬眉眼、却会为她笨拙地披上外套的男人所在的未来。
她的选择,从未如此清晰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