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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痛

雪在雪之外

马蹄莲在晨光中舒展着纯白的花瓣,近乎圣洁的姿态,却在江祁之的世界里无声地点燃了一片炼狱之火。

他是被喉咙撕裂般的紧涩感憋醒的。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冰棱裹着砂砾刮擦气管,肺叶被无形的绳索绞紧。他猛地坐起,剧烈地呛咳起来,眼球因缺氧而微微鼓起,视野边缘晕开模糊的黑斑。细密的红疹早已从颈后蔓至胸前,在灰色的陌生睡衣布料下燃起一片火烧火燎的痒痛,如同千百只毒蚁在啮噬。

床头柜上的马蹄莲静静散发着幽香。

沈临川推开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温水。他看到江祁之弓着背剧烈喘息、手指痛苦地抠着喉咙的模样,脸上那层惯有的温和关切依旧分毫未改。

“怎么了?昨晚睡不安稳?”他走近,冰凉的指尖拂开江祁之汗湿的额发。

喉咙火烧火燎,江祁之几乎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嘶哑地指着那束花:“……它……”

“嗯?”沈临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白得刺眼的花朵,仿佛根本没接收到“过敏”这个信号,反而露出一个带着纵容又有些无奈的笑容,“原来你也喜欢?我还以为你不屑这种小家子气的花。” 他把水杯塞进江祁之颤抖的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掠过对方手臂上那片连成片的红疹,“喉咙不舒服?最近流感是厉害,我熬了点枇杷膏,喝完会好些。”

他的语气那样自然,眼神那样专注地看着江祁之咳得通红的脸,好像空气中要人命的过敏原根本不存在,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疹只是光线造成的幻影。他只是在谈论一场毫无关联的流感。

江祁之的手指几乎将玻璃杯捏碎。温水的热度透过杯壁传来,却丝毫温暖不了他冻僵的血液。恐惧混着荒谬感汹涌而至——沈临川,这个占据他所有清醒或梦境的“支柱”,他果然“不知道”!他世界里设定的“江祁之”,根本就不会对马蹄莲过敏!这个认知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试图维持平静的心底深处。破绽!巨大的、无可辩驳的破绽!冰冷的真实逻辑开始在他疯狂的地基上撕开裂痕。

就在这时,被他刻意遗忘在客厅的西装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尖锐的、连续的、撕破室内诡异温暖的电子音!

嘀嘀!嘀嘀!嘀嘀!

尖锐的提示音如同防空警报!江祁之身体猛地一颤,像在自欺的迷梦中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喉咙里残余的喘息和肺部紧锁的压迫感都在一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取代。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客卧,奔向沙发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手臂上那片火烧火燎的痒疹。顾不上了!什么都顾不上了!

沈临川端着那杯所谓的“枇杷膏”,慢慢从客卧踱了出来。他看着江祁之近乎癫狂地翻找西装口袋的背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阳光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钻入,将他的身影拖长,落在陈旧的地毯上,边缘模糊不清。

江祁之终于摸到了那部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一封标注着【紧急!重要讯息!】的邮件通知就躺在锁屏顶端。发件人:市交通警察局事故调查科。

他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手机,指尖几次滑过冰冷的屏幕才终于点了进去。邮件正文是格式化的公事公办语句,却字字如刀:

江祁之先生:

就松山公路2022年12月24日18:17分发生的重大交通伤亡事故(案卷号:【】),我科近期在复核现场物证中发现新的细节问题。请务必配合补充询问相关情况。

关键附件照片(物证编号【】):一枚于事故现场死者(沈临川)右手拾获之银质尾戒。指纹鉴定报告显示,该戒指外壁检测到你的数枚清晰指纹。请说明指纹来源及关联性。

邮件下方,赫然是一张放大的高清照片。在铺满暗红色冰晶(混杂着血与雪)的冻土之上,躺着一枚小小的环形物。戒圈设计简洁,内壁刻着三个磨损的花体字母:「S.L.C」。

轰——!!!

江祁之的大脑一片空白,瞬间被抽成了真空。所有的声音、光线、甚至刚才还噬咬肌肤的剧痒都消失了。世界死寂无声。

这枚戒指!

沈临川!

过去那些有意无意回避的画面瞬间刺破自欺的薄幕:

沈临川无名指上那道始终存在、浅淡却难以磨灭的白色戒痕;

自己每次好奇追问时,对方总是模糊其词、或用亲吻和低语轻轻带过;

在幻想中,“沈临川”从未丢失过戒指!是自己理所当然地“认为”它就应该在他手上!是自己虚构了一个“从未失去过戒指”的沈临川!

指纹……自己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一年前车祸现场、出现在亡者沈临川身上拾获的戒指上?!

这个认知像万吨冰水自头顶浇下,冻僵了他的四肢百骸。恐惧像冰冷滑腻的海草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近窒息。

“怎么了?” 沈临川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沙发后面,微微俯身,似乎想去看手机屏幕。

“别过来!” 江祁之失控地嘶吼出来,声音因喉咙肿胀和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他猛地站起,像被滚烫的油溅到一样,狠狠将手机砸向身后厚重的墙壁!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和碎裂声,屏幕瞬间布满蛛网,那封致命的邮件也随之被强行掐灭。

“祁之?” 沈临川像是被他突然爆发的戾气吓到,动作顿住,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困惑和受伤的神情。这种表情是如此逼真,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被恋人无理迁怒的无辜者。“只是一个电话…或者邮件?”他的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和,“工作上的麻烦?不用怕,我会帮你解决…”

“你闭嘴!” 江祁之如同惊弓之鸟,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危险。恐惧瞬间点燃了狂怒的烈火,烧灼着他残存的理智。“戒指……那个戒指……” 他猛地转身,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沈临川那双修长、此刻却在他眼中显得无比冰冷诡异的手,尤其死死盯着那无根空空如也的无名指,“你无名指上那个戒痕!那个圈!你一直戴的戒指呢?!在哪里?!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那一个……是不是照片里那个?!”

空气凝固了。

随着他歇斯底里的、字字滴血的质问,某种看不见的物质力量似乎在他和沈临川之间爆发了!头顶原本稳定的吊灯骤然开始剧烈摇晃,灯泡发出滋滋作响的电流声,光芒疯狂闪烁起来,客厅瞬间陷入一场失控的光影风暴!墙壁上那些沈临川精心挑选却积满灰尘的装饰画框噼里啪啦地掉落了两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离江祁之最近的、靠墙放置的那个巨大鎏金边框的镜子——镜面如同被投入石块的平静水面,涟漪状的波纹剧烈震荡起来!

而风暴的中心——沈临川的身影,在疯狂明灭的灯光下变得极度不稳定!边缘像老旧的电视信号接收不良般闪烁着,时而在原地清晰片刻,时而虚化得如同隔了层毛玻璃!影像失真扭曲!尤其是在灯光骤灭的瞬间,他似乎完全融入了身后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模糊朦胧的人形轮廓!

江祁之目眦欲裂!巨大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清楚地看到了那闪烁、那虚化、那扭曲!那绝非正常人类所能呈现的状态!自己刚才的质问,直接撼动了这个虚构世界的根基!

“别走!” 他忘了所有恐惧,像溺水之人扑向最后一块浮木,用尽全力扑向那个即将消散的光影轮廓,试图用双臂死死抱住那冰冷虚幻的存在!这是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救命稻草!

然而——抱空了!真的抱空了!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地扑倒在地毯上!手臂上的红疹在粗粝的地毯摩擦下破裂,渗出点点血珠,混合着之前抓挠留下的道道血痕,痛感钻心!但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上的疼痛了!更令他肝胆俱裂的是,在他刚才视线最后捕捉的位置——空空如也!沈临川的身影在剧烈的闪烁后,在他扑过去的前一秒,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彻底消失了!

“临川——!!!” 凄厉绝望的呼喊撕破木屋的死寂,却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得不到任何回响。只有掉落的画框边缘还在微微摆动,只有吊灯还在垂死挣扎地发出滋滋电流声,灯泡忽明忽暗,将狼藉的客厅映照得如同鬼域。

江祁之瘫倒在冰冷的地毯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臂上渗血的伤口传来真实的刺痛,喉咙深处残存的过敏喘息仍未平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灼痛。破碎的手机屏幕在不远处闪烁了一下微弱的光,随即彻底熄灭。

消失?不,不能消失!他不允许!

一个更疯狂、更黑暗的念头,如同冰冷漆黑的原油,从绝望深渊的最底层汩汩涌出,迅速漫过他残存的理智。质疑会消散,崩塌会粉碎,那么…停止质疑!停止思考!

他撑起剧痛发麻的身体,不顾手臂破裂红疹摩擦地毯带来的更加尖锐的疼痛,像一个虔诚的苦行僧,开始在这个突然变得无比空旷、无比冰冷的客厅里,笨拙地、但无比精确地模仿沈临川的习惯——他走到壁炉边,拿起那个沈临川常用来添火的小铁钳,尝试用沈临川那种优雅又精确的角度夹起一块新木柴(虽然壁炉中只有死寂的冰冷余烬);他走到窗边那张属于沈临川的扶手椅边,模仿他慵懒靠坐时支着手肘、指尖轻轻点着太阳穴的姿态;他甚至走到书房那架从未被打开的施坦威钢琴旁——虽然在现实中这架琴键已锈蚀卡死——他的手指虚空地悬在琴键上方,模仿着记忆中沈临川弹奏巴赫前奏曲时那流畅而克制的起落节奏。

“错了……” 对着书柜光可鉴人的玻璃门,他轻声呓语,调整着手指弯曲的弧度,“应该是这样……这样才像……” 玻璃映照出他自己苍白如鬼、血迹斑驳的脸庞,眼神空洞偏执。

他必须“教导”这个幻象!让这个由他所需要、所依赖的“沈临川”变得更加“完美”,更加天衣无缝!当所有的破绽都被他自己亲手“抹除”和“修正”后,它就会坚不可摧!他就永远不必面对那残酷的真相——戒指上的指纹、镜中的虚无、还有这一场早已湮灭于一年前风雪中的死亡!

他一遍遍重复着那些姿势。壁炉的死寂、窗边冰冷的空气、虚空琴键的无言沉默,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手臂伤口渗出的血珠滴落在昂贵却蒙尘的地毯上,无声无息。但他不管。他需要痛!肉体的痛是存在的锚!这遍布伤痕的手臂、这肿胀刺痛的喉咙、这破裂流血的疹子,都是他还在“存在”于此地、还有资格与“沈临川”纠缠的证明!用这真实的痛苦为标记,他就能重新划定这座“琥珀牢笼”的边界!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灯光突然又稳定地亮了。没有闪烁,没有嗡鸣。死寂的客厅被均匀的冷光重新填满。

仿佛某种回应,仿佛从未有过崩溃。只是空气里那份令人窒息的冷,比窗外纷扬的大雪还要刺骨。

“临川……” 江祁之对着空荡荡的钢琴椅,对着光洁的壁炉台,对着积满尘埃的窗棂,一遍遍地、固执地、轻声呼唤。声音嘶哑,带着绝望的后颤。

角落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轮廓模糊得如同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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