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上的分野与重合》

周四的晨读课，林砚发现自己的课桌边缘，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粉笔线。

不是他画的。那线条歪歪扭扭，像用指甲盖轻轻划出来的，从桌角开始，不偏不倚地将桌面分成了两半——左边是他码得整整齐齐的课本和笔记本，右边……原本空着的地方，此刻多了本封面卷边的物理习题册，和一支转得只剩半截的黑色水笔。

江逾白的东西。

后桌传来纸张翻动的轻响，林砚没回头，指尖却轻轻触到了那道粉笔线。线的边缘还带着点粉笔灰的涩感，像是刚画上去不久。他忽然想起昨天放学，江逾白说要借他的物理笔记，临走时似乎在他课桌前多站了一会儿，当时他正收拾书包，没太在意。

“喂，”后桌的声音又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漫不经心，“笔记带来了？”

林砚把笔记本往后推了推，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道粉笔线上。左边是他的世界，规整、安静，像精确到秒的时钟；右边是江逾白的痕迹，随意、鲜活，像突然闯入坐标系的变量。可不知怎么，这道生硬的分野，竟没让他觉得冒犯，反而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了些微的涟漪。

早自习考英语听力，教室里只剩下录音机里标准的英式发音。林砚听得专注，笔尖在答题卡上飞快地移动，忽然感觉手肘碰到了什么东西。他侧头一看，江逾白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到了邻座的空位上，正用胳膊肘轻轻撞他的胳膊，手里捏着块橡皮，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的是个戴眼镜的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学霸”两个字。

林砚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刚要转回去，却见江逾白忽然把橡皮往他这边推了推，橡皮越过了那道粉笔线，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领域里。像一个试探，又像一个邀请。

他没把橡皮推回去。

听力结束的间隙，江逾白忽然凑过来，用气音说：“最后一道听力题，你选的什么？”

“C。”林砚也用气音回答。

“哦，”江逾白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也选的C。”

林砚愣了愣。他明明看见江逾白的答题卡上，最后一题填的是B。

上午的语文课讲《赤壁赋》，老师让全班齐读“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林砚的声音清朗，带着他特有的节奏感，读得认真。读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旁边传来江逾白的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散漫，而是跟着他的节奏，一字一句，虽然音调不高，却异常清晰。

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原来江逾白不是不会认真读书，只是没遇到想跟上的节奏。

下课铃响时，林砚收拾课本，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江逾白放在桌上的习题册。册子翻开着，上面有几处用红笔圈住的地方，旁边写着小小的批注，字迹竟和他笔记本上的批注有些像。他忽然想起昨天江逾白借他笔记时，看得格外认真，连他标重点的符号都记了下来。

“看什么呢？”江逾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戏谑，“是不是发现哥其实也是隐藏的学霸？”

林砚慌忙移开视线，耳尖又开始发烫。“没……没有。”

江逾白低笑了一声，伸手合上习题册，却故意让册子的边缘越过那道粉笔线，蹭到了林砚的课本。“下午体育课，一起？”

林砚不喜欢体育课。他体能一般，跑步总是落在后面，篮球更是连规则都弄不清。但看着江逾白眼里的光，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江逾白笑得更开心了，伸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教你打篮球。”

林砚摸着被揉乱的头发，看着江逾白走回后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画在课桌上的粉笔线，好像并不是为了分割，而是为了让两个原本平行的世界，有了一个可以触碰的边界。就像《赤壁赋》里说的，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有些东西看似在流逝，却早已在不经意间，悄悄重合，刻进了彼此的轨迹里。

他低头，用指尖轻轻擦掉了那道粉笔线的一小段。粉笔灰簌簌落下，像在为两个世界的交融，落下第一笔温柔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