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将军府的书房还亮着一盏孤灯。檐角的铜铃被晚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混着案上烛火噼啪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凌灼北处理完最后一份军务,将朱砂笔搁在笔山上,起身时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连日为赏花宴的事奔波,又要查探身世线索,他确实有些乏了。
推开内室的门,暖香扑面而来。温玉安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账簿,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字迹,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柔和得像是蒙上了一层光晕。他身上盖着件素色披风,显然是等了许久,连自己睡着了都没察觉。
凌灼北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替他将披风拢了拢,指尖无意间触到温玉安的手腕,微凉的温度让他皱了皱眉。他转身去炭盆里添了些银丝炭,看着火苗重新旺起来,才又走回软榻边,轻轻唤了声:“玉安,醒醒,回床上去睡。”
温玉安被唤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是凌灼北,眼底瞬间泛起笑意:“你忙完了?我看你书房灯亮着,就想等你回来,没想到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说着,把手里的账簿递过去,“翻到以前的旧账了,看着上面的字,突然想起你小时候的事。”
凌灼北接过账簿,指尖抚过封面——深蓝色的布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处还缝着一圈细棉线,是温玉安当年亲手缝补的。他翻开第一页,熟悉的清秀字迹映入眼帘,上面记着二十年前的琐碎开销:“三月初六,买糙米两斗,花银三钱;青布三尺,银二钱——灼北的襁褓洗得发白,该换件新的了。”“四月十二,买羊奶一罐,银五钱——灼北不肯喝米汤,哭闹半宿,只能试试羊奶。”
看到“羊奶”两个字,凌灼北的耳尖微微泛红。他坐在温玉安身边,将账簿放在膝上,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又提我小时候的糗事?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哪是糗事?”温玉安笑着摇头,身体微微前倾,指尖轻轻点在账簿上那行字,“那时候你才刚被我从乱葬岗抱回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哭声都细弱得像刚出生的小猫。我抱着你去医馆,老大夫说你先天不足,又受了风寒,能不能活下来全看天意。”
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窗外,像是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场景:“我那时候刚满十八岁,爹娘走得早,就靠着一间小药铺勉强糊口。你来了以后,药铺的生意更忙了,我白天要给人抓药,晚上还要照顾你。一开始给你喂米汤,你喝进去没一会儿就吐,小脸憋得发紫,我吓得整夜整夜不敢睡,抱着你坐在床边哭,生怕第二天一睁眼,你就没气了。”
凌灼北的指尖轻轻握住温玉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安抚的力量。他记不清那么小的时候的事,但脑海里总有一些模糊的片段——温暖的怀抱,淡淡的药香,还有每次饿了的时候,能让他瞬间安静下来的熟悉气息。后来他长大些,听府里的老仆赵妈提起,才知道自己是被温玉安一手养大的,才知道那些模糊的温暖,都是温玉安用无数个不眠夜换来的。
“后来老大夫说,或许可以试试用乳汁喂。”温玉安的声音低了些,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我一个大男人,哪懂这些?只能硬着头皮找隔壁的张婶帮忙,可张婶家里也有孩子要喂,只能偶尔过来。有次你饿极了,哭得嗓子都哑了,抱着我的胳膊就不肯撒手,小脑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我没办法,只能……只能自己喂你。”
这话让凌灼北的心跳骤然加快。他想起自己十岁那年,偶然听到赵妈和厨房的王嫂聊天,说他小时候是靠温玉安“一口奶一口饭”喂大的,当时他还不懂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懂了人事,才明白那句话里藏着多少不易。此刻听温玉安亲口说出来,他的心里又酸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暖得让他眼眶发烫。
“那时候你可黏人了。”温玉安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异样,继续说着,眼底满是笑意,“只要我一离开你的视线,你就哭。我去药铺抓药,只能把你放在柜台后的小摇篮里,你就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手里攥着个小布偶,一动也不动。有次来了个凶巴巴的客人,跟我吵了起来,你吓得哇一声哭了,连滚带爬地从摇篮里爬出来,抱着我的腿就不肯放,小小的身子还在发抖,却非要挡在我前面,像个小大人似的喊‘不许欺负我玉安哥哥’。”
凌灼北忍不住笑了出来,指尖轻轻挠了挠温玉安的掌心:“我那时候就这么勇敢?”
“可不是嘛。”温玉安也笑了,眼神里满是宠溺,“还有你三岁那年,得了场水痘,浑身长满了小红点,又疼又痒。你不肯让别人碰,只肯让我抱。我白天要给你擦药,晚上要抱着你睡,生怕你不小心把水痘挠破了留疤。有天晚上你烧得厉害,嘴里一直喊‘玉安哥哥,疼’,我抱着你在屋里来回走,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了,你的烧才退下去。第二天赵妈看到我,说我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还冒出了胡茬,差点没认出来我。”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凌灼北的脸颊,指尖划过他的下颌线:“那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了个到自己腰际的弧度,“现在都长这么高了,还成了大齐的镇国将军,能保护我了。”
凌灼北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玉安,辛苦你了。这些年,要是没有你,我早就……”
“没有要是。”温玉安打断他,眼神格外认真,“从把你抱回来的那天起,你就是我最亲的人。我那时候就想着,一定要把你养大,让你平平安安的,能读书,能识字,将来做个好人,哪怕我自己苦点累点也没关系。”
他顿了顿,想起那些艰难的日子,又补充道:“其实也不算苦。你小时候可乖了,除了饿的时候会哭,其他时候都很听话。我教你认字,你学得特别快,不到五岁就能背《三字经》了。有次我给你买了个拨浪鼓,你高兴得整夜都抱着,第二天还拿着拨浪鼓跟我说‘玉安哥哥,等我长大了,给你买好多好多拨浪鼓’。”
凌灼北的眼眶微微泛红,他轻轻将温玉安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体温和熟悉的气息,心里满是安稳。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非要跟着温玉安去市集。那时候市集里很热闹,有卖糖画的,有耍杂耍的,还有卖小玩意儿的。他站在糖画摊前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融化的糖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温玉安无奈,只好给他买了个小兔子形状的糖画。他接过糖画,却没有立刻吃,而是举到温玉安嘴边,奶声奶气地说:“玉安哥哥也吃,甜。”温玉安笑着摇头说不吃,他却不依,非要把糖画掰成两半,一半塞到温玉安嘴里,一半自己拿着。结果糖画化得太快,他一手的糖浆,还蹭得温玉安的衣服上都是,最后还是温玉安带着他去河边洗手,才把黏糊糊的糖浆洗掉。
“还有你七岁那年,非要学骑马。”温玉安靠在凌灼北怀里,声音渐渐变得轻柔,“我给你买了匹小马,你天天跑去马场练习。有次你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流了好多血,你却咬着牙不肯哭,还跟我说‘玉安哥哥,我不疼,我还能骑’。我抱着你去医馆换药,看着你膝盖上的伤口,心里比自己受伤还疼。你却反过来安慰我,说‘玉安哥哥别担心,我以后会骑得很好,将来保护你’。”
凌灼北想起那件事,心里一阵愧疚:“那时候我太不懂事了,让你担心了。”
“哪有不懂事?”温玉安摇摇头,伸手抱住他的腰,“你从小就懂事,知道我不容易。有次我生病了,发着高烧,起不来床,你就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床边给我擦脸,还学着我的样子,给我熬了碗姜汤。虽然姜汤熬得又苦又辣,可我喝的时候,心里比蜜还甜。”
就在这时,温玉安眼前突然闪过一道淡蓝色的光屏,小系统007的机械音带着疑惑响了起来:“宿主!不对劲啊!你跟凌将军聊小时候的事,说得也太详细了吧?连他几岁摔下马、几岁得水痘都记得清清楚楚,简直像把自己完全代入到‘养他长大的人’这个身份里了!”
温玉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凌灼北怀里缩了缩。凌灼北察觉到他的异样,低头关切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温玉安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心里也泛起一丝疑惑——刚才说起那些事时,他不仅记得细节,甚至能清晰地想起当时的情绪:喂凌灼北时的慌乱、抱着他熬夜退烧的疲惫、看他摔下马时的心疼……这些感觉太真实了,不像是“听说”,反倒像是亲身经历过。
他对着空气轻声回应系统:“我也不知道……就是看到账簿上的字,这些事就自动冒出来了,连当时的心情都很清楚。而且说起这些的时候,总觉得很熟悉,好像我的记忆里本来就有这些,像是……像是真的做过这些事一样。”
“记忆里本来就有?”007的声音更困惑了,“可是宿主,你穿越前的记忆里,根本没有养过小孩的经历啊!难道是这个世界的剧情影响了你?还是说……”它顿了顿,突然拔高声音,“难道你跟凌将军在前世就认识?这些是你们前世的记忆?”
温玉安被“前世”两个字惊得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凌灼北——凌灼北正担忧地看着他,眼神里的温柔和依赖,和记忆里那个抱着他胳膊要喝奶、挡在他身前保护他的小男孩,渐渐重合在一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他伸手搂住凌灼北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灼北,我好像……真的陪了你很久很久。”
凌灼北以为他是累了,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嗯,我们会一直陪着彼此,以后也会更久。”他不知道温玉安的困惑,只当他是想起了过往的辛苦,心里越发坚定要护好眼前人。
温玉安靠在凌灼北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又听着系统在脑海里絮絮叨叨地分析“剧情影响”和“前世羁绊”,心里的疑惑渐渐被一种温暖的情绪取代。不管这些记忆是哪里来的,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前世,他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凌灼北的温度,能确定自己想护着这个人——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柔得像是要将这岁月的暖永远定格。烛火渐渐弱了下去,凌灼北抱起温玉安,轻轻走向床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将温玉安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在他身边躺下,伸手将他揽进怀里,轻声说:“睡吧,玉安,有我在。”
温玉安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系统还在小声嘀咕着“要查一查记忆异常的原因”,但他已经不想再纠结了——不管过去如何,未来他都会陪着凌灼北,像记忆里那样,一直陪着。
夜渐渐深了,将军府的书房里,烛火终于燃尽,只剩下满室的暖香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谱写出最温暖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