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永恒的孤寂（2）

时间，对于张峻豪而言，失去了意义。

他回到了那个庞大而冰冷的家族企业，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机器，疯狂地运转。决策雷厉风行，手腕铁血无情，将家族的商业版图扩张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他成了商界令人敬畏又闻风丧胆的“冷面阎罗”。财富和权势在他脚下堆积如山，却无法温暖他心底分毫。

他不再靠近任何女人。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早已消失无踪。偶尔有家族安排的、门当户对的联姻对象，也被他冰冷的态度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死寂吓退。他的世界，只剩下冰冷的数字、残酷的商战和无休止的工作。

他搬离了市中心那栋充满不愉快回忆的别墅。在远离城市喧嚣的海边，买下了一栋巨大的、空荡荡的白色建筑。房子设计得极简、冷硬，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永恒起伏的、灰蓝色的海。这里没有林砚的气息，也没有顾砚辞的影子，只有无边无际的、如同他内心一般的空旷和寂寥。

他不再刻意关注林砚公寓那边的情况。那间小公寓，连同里面所有的遗物（除了那张星空下的合照，被他锁进了保险箱的最深处），都被他买了下来，永远空置、封存。仿佛封存一段不愿触碰、却又刻骨铭心的噩梦。

唯一不变的，是每年的那个日子。

顾砚辞的忌日，也是林砚离开的日子。

无论他身处世界哪个角落，无论有多么重要的商业谈判或家族会议，他都会提前一天回到这座城市。没有鲜花，没有祭品。他只是在深夜，独自驾车，停在那个能远远望见林砚和顾砚辞并排墓碑的公墓外围。

他从不进去。

只是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在浓重的夜色和弥漫的烟雾中，沉默地望着那片被松柏环绕的寂静角落。一坐，就是整整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回忆仓库里那刺目的鲜血？是在懊悔雷雨夜自己的残忍？是在想象林砚最后独自面对那拧不开的瓶盖时的崩溃？还是在无声地质问那个早已沉入永恒的黑暗、名为顾砚辞的男人？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也模糊了眼中深藏的、永不愈合的伤痛。只有指间香烟明灭的火光，像两颗早已熄灭的恒星，在他眼底投下最后一点虚幻的光影。

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他便会掐灭烟蒂，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离开。如同一个徘徊在生与死边界、不被接纳的幽灵。

一年又一年。海边别墅的露台上，渐渐多了一把沉重的轮椅。

叱咤风云的张峻豪，终究敌不过时间的侵蚀和内心沉重的损耗。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垮了下去。曾经挺拔的身姿变得佝偻，锐利的眼神变得浑浊，只有眉宇间那抹刻骨的孤寂和冰冷，愈发深重。

他拒绝了所有积极的治疗和精心的护理，只允许一个沉默寡言的老管家照顾他最基本的生活起居。大部分时间，他就坐在轮椅上，面对着那片永恒翻涌的、灰蓝色的海。

海浪周而复始，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单调而永恒的轰鸣。这声音，成了他世界里唯一的背景音。他浑浊的目光望着海天相接处，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凝视着那无边无际的、如同他内心一般的虚空。

财富？权势？早已是过眼云烟。

爱？恨？悔？都化作了蚀骨的孤寂。

他像一座活着的墓碑，矗立在自己亲手构筑的、名为“余生”的荒原之上。

在一个同样阴沉的黄昏，老管家像往常一样，将炖得软烂的清粥和几样小菜放在他轮椅旁的矮几上。低声唤道：“先生，该用餐了。”

轮椅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老管家心中猛地一沉，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鼻息。

一片冰冷沉寂。

海风穿过空旷的露台，带着咸涩的气息。矮几上的粥，还冒着微弱的、最后一丝热气。

张峻豪的头微微歪向一侧，浑浊的眼睛依旧望着那片灰蓝色的海。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长久的、疲惫到极致的平静，和一丝……终于解脱的释然？

他终究没有等到任何救赎。

他漫长的、充满悔恨与孤寂的余生，终于走到了尽头。

带着对两颗早已陨落恒星的、永恒的、无法言说的守望，和一份永远无法偿还的罪与罚，他沉入了比大海更深、更冷的永恒黑暗之中。

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发出亘古不变的呜咽，仿佛在为这世间，又多了一颗孤独死去的行星，奏响最后的、无声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