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教徒仓皇退去,如同潮水般消失在浓稠的千障迷魂瘴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一片死寂。浓雾缓缓流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冰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荣锦和她怀中再次陷入昏迷的离卿身上。那轻描淡写抹去毁灭一击的画面,带来的震撼远超过恐惧本身。那是一种颠覆认知的、来自绝对力量层面的碾压,令人连反抗的念头都无法升起。
魏无羡收起陈情,走到荣锦身边,眼神复杂地看着离卿,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这家伙,还真是…每次出场都这么‘惊心动魄’。”他刻意用调侃的语气冲淡凝重的气氛,但眼底的警惕丝毫未减。
温宁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猩红的眼眸盯着离卿,忌惮中似乎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那是弱者对绝对力量本能的反应。
赵灵儿小跑过来,纯净的眼眸中满是后怕和担忧:“姐姐!离卿恩公他…他又昏过去了吗?他没事吧?”她伸出手,柔和的白色灵力再次笼罩离卿,探查他的状态。
阿奴也跟了过来,看向离卿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深深的忌惮,她对着赵灵儿低声道:“圣女,此地不宜久留!拜月教虽退,但石老贼阴险狡诈,恐有后手!我们必须尽快赶到神木林!”
荣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点了点头:“阿奴姑娘说得对,我们立刻出发。”她再次稳稳抱起离卿,那份冰冷沉重的触感,此刻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队伍重新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默。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那震撼的一幕中,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巨石。阿奴的木杖青光更盛,驱散迷雾的速度加快了许多。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雾气渐渐变得稀薄,空气中那股古老而神圣的气息越发浓郁清晰。高大的树木形态开始变得奇异,树干虬结如龙,枝叶舒展如盖,树皮上天然生长着玄奥的纹路,散发着淡淡的灵光。一些巨大的藤蔓如同桥梁般连接着古树,藤蔓上开着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奇异花朵。空气中飞舞着闪烁着微光的精灵般的飞虫,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
“我们进入神木林外围了。”阿奴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这里的草木皆有灵性,受女娲娘娘神力滋养,寻常邪祟不敢靠近。”
果然,踏入这片区域,荣锦感觉魂体都舒畅了许多,窥命玉笛的共鸣也越发清晰愉悦。她怀中的离卿,紧蹙的眉头似乎也在这种环境下舒缓了一分。
又前行了约半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林间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中央,矗立着一株难以想象的参天巨树!树干之粗壮,数十人合抱恐也无法围拢,树皮呈现古拙的青铜色,上面天然铭刻着如同星河般浩瀚繁复的纹路。巨大的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流淌着柔和的翡翠色光晕,如同流淌的生命之河。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气息和古老神性从巨树散发出来,让人心神宁静,仿佛回到了生命的源头。
巨树之下,依附着树干搭建着一座小巧别致的树屋,由藤蔓和散发着清香的灵木构成,与古树浑然一体。树屋前,一个身着素雅苗疆服饰的老妪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她身形佝偻,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古树的年轮,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充满了岁月的智慧和洞察一切的平静。她手中拄着一根古朴的木杖,杖头镶嵌着一枚温润的绿色宝石。
“圣姑婆婆!”赵灵儿如同归巢的小鸟,欢喜地叫了一声,快步跑了过去。
“灵儿丫头,阿奴。”老妪——圣姑,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声音温和而苍劲。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荣锦和她怀中的离卿身上停留了片刻,那双清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婆婆!”阿奴也恭敬行礼,快速将之前的遭遇,包括遭遇拜月教伏击、离卿出手(着重描述了那匪夷所思的抹除光柱一幕)以及荣锦等人的来历简要说了一遍。
圣姑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如同凝固的沟壑,看不出太多情绪。直到阿奴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古树的低语:“异界的气息…能引动女娲神力感应的玉笛…还有这位…身负寂灭与创生之伤的‘客人’…”她的目光最终落在离卿身上,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仿佛穿透了表象,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婆婆,离卿恩公他伤得很重很重,灵儿的力量帮不了他…”赵灵儿拉着圣姑的衣袖,急切地说。
圣姑轻轻拍了拍灵儿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她拄着木杖,缓步走到荣锦面前。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温和却浩瀚如海的力量感扑面而来,让荣锦的魂体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压力。
圣姑的目光落在离卿后背包扎的伤口处,又扫过他那只扭曲的右手,最后停留在离卿苍白沉睡的脸上。她伸出枯瘦的手指,并未触碰离卿,只是凌空虚点。一点柔和的翠绿色光点从她指尖飞出,如同萤火虫般轻盈地落在离卿的眉心,悄然没入。
圣姑闭目片刻,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那抹讶异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凝重。
“好重的伤…好混乱的‘源’。”圣姑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洪荒巨兽的爪痕,撕裂的不仅是肉身,更伤及了‘存在’的根基。他体内…如同无数破碎的世界在碰撞、湮灭…能活下来,已是奇迹。”她看向荣锦,“你手中的玉笛,蕴含一丝命源涅槃之力和被中和的洪荒气,暂时压制了伤势的恶化,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圣姑前辈,可有办法救他?”荣锦忍不住问道。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何如此急切?
圣姑深深地看了荣锦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她缓缓道:“他的伤,非药石可医,非寻常灵力可愈。需要最精纯、最本源的创生之力滋养‘存在’之基,同时需要强大的寂灭之力引导他体内混乱破碎的‘源’归于秩序。这两股力量,需同源同质,且需平衡如一,方能奏效。否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株顶天立地的巨大神木:“神木之心,蕴含女娲大神遗留的一丝创生本源,或可滋养其‘存在’之伤。但引导混乱‘源’归序所需的寂灭之力…”她摇了摇头,“老身闻所未闻,更遑论掌控。”
荣锦的心沉了下去。创生本源…神木之心…女娲遗迹的核心?这或许正是他们寻找的目标之一。但那平衡的寂灭之力…离卿自身的力量就是最纯粹的寂灭,可此刻却混乱不堪,如何引导?
“婆婆,那…那离卿恩公他…”赵灵儿眼中含泪。
“命数未绝,生机一线。”圣姑语气平静,“将他安置在神木之下吧。神木的气息能缓慢滋养他,延缓伤势的恶化。至于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她看向荣锦:“姑娘,将他放下吧。神木会庇佑他。”
荣锦依言,和温宁一起,小心翼翼地将离卿平放在神木虬结的巨大根须旁。根须散发着温润的绿光,柔和的生命气息如同温暖的泉水般缓缓包裹住离卿冰冷的身躯。他紧蹙的眉头似乎又舒展了一分,连带着荣锦紧绷的心弦也莫名松了一丝。
安置好离卿,圣姑的目光转向荣锦,落在她手中的窥命玉笛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了然。
“你的玉笛…与女娲大神,有一段未尽的因果。”圣姑的声音如同穿越了岁月,“它的核心,曾沾染过补天遗石的气息,虽已破碎重组,但那份牵引仍在。它指引你们来到南诏,寻找女娲遗迹,并非偶然。”
荣锦精神一振!果然!玉笛的共鸣指向的就是女娲遗迹!
“请前辈指点!”荣锦恭敬行礼。
圣姑望向神木林深处,目光悠远:“女娲大神真正的遗迹,不在凡俗可见之地。它在‘水’与‘火’的交界,在‘生’与‘梦’的夹缝。当赤色的鳞片指引迷途,当蓝色的火焰焚尽虚妄,当守护的圣兽睁开双眼,尘封的圣殿方会显现其踪。”
“赤鳞…蓝焰…圣兽…”魏无羡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是某种试炼或者…钥匙?”
圣姑微微颔首:“那是古老的箴言,具体所指,需你们自行参悟。拜月教觊觎遗迹已久,妄图染指神力,祸乱苍生。他们的威胁,是你们寻找遗迹路上最大的障碍。”她看向荣锦,眼神带着深意,“你的玉笛,是钥匙,也是灯塔。善用之,或许能照亮前路,亦可能引来灭顶之灾。切记,力量无分正邪,心之所向,方为根本。”
她的话如同暮鼓晨钟,敲在荣锦心头。力量无分正邪…心之所向…她复仇的执念,与这玉笛的力量,又将导向何方?
“多谢前辈指点!”荣锦再次郑重行礼。
圣姑摆了摆手,目光最后落在神木下沉睡的离卿身上,轻轻叹了口气:“至于这位‘弃神’…他的因果,太沉重。卷入其中,福祸难料。姑娘,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多言,拄着木杖,转身缓缓走向树屋。赵灵儿连忙跟上搀扶。
荣锦站在原地,看着神木下沉睡的离卿,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温润却蕴藏无穷奥秘的玉笛。前路迷雾重重,强敌环伺,而身边,还带着一个随时可能苏醒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