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锅里的排骨汤煨得正浓,浅褐的汤面浮着层薄薄的油花,被炉火烘得微微颤动,像是凝固的月光在轻轻漾。排骨炖得脱了骨,筷子轻轻一挑,肉便软塌塌地坠下来,混着几粒胀开的枸杞,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苏然捧着白瓷碗,喝了两碗,额角沁出细汗,像撒了层碎盐,下午在废弃工厂沾的寒气,竟被这热汤熨帖得散了大半,连带着骨头缝里的疲惫都轻了些。
爷爷坐在对面,银发被灯光染成暖白,像落了层细雪。他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夹菜的手轻轻抖着——那是早年在工厂里落下的旧疾,阴雨天总疼,此刻却执意要往苏然碗里堆嫩豆腐。见苏然把豆腐抿进嘴里,嘴角便会悄悄弯起,像春风拂过皱巴巴的纸,漾开浅淡的弧度,连带着眼里的光都软了,像浸了水的棉絮。
“多吃点,”爷爷又夹了块排骨,肥膘颤巍巍的,落在碗里溅起点汤汁,“这排骨炖了俩钟头,烂乎,好嚼。”
苏然“嗯”了一声,往爷爷碗里回夹了块瘦肉,指尖碰了碰爷爷的手背,干瘦得像老树皮,却暖得很。“爷爷你也吃,别总给我夹。”
收拾碗筷时,厨房的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冰凉的自来水漫过瓷碗,冲去油星子,溅起细小的水花。苏然指尖贴着碗壁,试着按林溪教的法子感应灵能——空气里似有细碎的暖粒在游弋,像初春刚醒的蚁虫,在指尖轻轻蹭着,漾开微弱的暖意。他屏息凝神,想把暖粒拢得紧些,可指尖刚一用力,那点暖意便散了,像握不住的雾。
正琢磨着,楼下忽然传来张奶奶的声音,隔着窗纱飘上来,带着点惊惶的颤:“老苏!你家阳台那铜铃咋回事?刚才响得怪得很!”
苏然手一抖,碗沿在水池边磕出轻响,像碎了半片月光。他慌忙把碗放进碗柜,用抹布擦了擦手,往阳台跑时,脚步都带了点急,眉梢微微挑着,眼里藏着点莫名的紧——这铜铃,总不会真如玄清所说,藏着什么玄机?
爷爷也跟了出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响,老花镜滑在鼻尖,他却顾不上推,浑浊的眼里先漫上几分警觉,像老犬察觉到了陌生的动静。
阳台外,暮色已沉得发浓,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楼下的梧桐树叶被晚风拂得“沙沙”响,像谁在低声絮语,叶影落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张奶奶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摇着竹编蒲扇,扇叶上的竹纹被路灯照得分明,她仰头往三楼看时,眉头拧成个小疙瘩,嘴角往下撇着,显然还记挂着刚才的怪事:“刚才一阵风没刮,你家那铃‘叮铃叮铃’响了好一阵,铃舌晃得厉害,跟有人用手指拨似的!我站在楼下都听见了,脆生生的,怪瘆人。”
苏然下意识看向阳台外的铜铃。铜铃悬在锈迹斑斑的铁钩上,铜皮被路灯照得发亮,像镀了层银,铃舌是月牙形的,垂着,安安静静的,像从没响过。可他分明记得,傍晚回来时绑得牢牢的铃绳,此刻竟松了半圈,铃身微微歪着,像被谁悄悄拨过,绳结处还沾着点新鲜的磨痕。他抿了抿唇,指尖悄悄蜷了蜷——玄清临走时那句“铜铃比你想的有用”,张奶奶这声惊惶的念叨,在心里搅成了团,沉甸甸的。
爷爷站在他身后,起初还想扯嘴角打圆场,可目光落在铜铃上时,那点笑意倏地散了。他嘴唇抿成直线,眉头锁得紧紧的,额角的皱纹都深了些,像被手捏过的纸。眼神飘向远处的楼群,楼群浸在暮色里,只亮着零星的灯,像困在墨里的星子,他的目光蒙了层雾,沉沉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重,像压了十几年的心事忽然被翻了出来。
直到旁边路过的王大爷拉着张奶奶走了,张奶奶的嘟囔声“这老物件邪性得很”渐渐远了,爷爷才缓过神,喉结滚了滚,声音比平时沉了些:“许是风刮的,老物件了,挂久了绳松,晃两下也正常。”话虽轻,眼角的纹却没舒开,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阳台的栏杆,栏杆上的漆都掉了,露出里面的铁,凉得硌手。
楼下静了,只有远处马路的车声“轰隆”来,又被晚风揉碎,散在巷子里。苏然犹豫了下,还是伸手碰了碰铜铃,指尖刚贴上铃身,铃舌忽然轻轻晃了一下,“叮”一声轻响,细得像蛛丝,在寂静里飘了飘,才慢慢散了。那声音不脆,反倒带着点温软,像谁在耳边轻轻哼了个调子。
他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眼里闪过点惊,像被针尖扎了似的,心跳都快了半拍。
“别碰。”爷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他没听过的严肃,指尖轻轻落在苏然的胳膊上,掌心的温度比平时烫些,“这铃……有讲究。”
苏然转过身,见爷爷正盯着铜铃,指尖有些抖,划过铜铃上磨得发亮的纹路时,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带着点疼惜,又有点恍惚——那纹路不像普通铜铃的花纹,倒有点像书桌上那枚玉佩的纹路,只是更简单些,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浅沟,弯弯曲曲地绕着铃身,在灯光下泛着浅淡的光。
“这铃是你爸妈留下的。”爷爷的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沙哑的沉,像蒙了层灰的旧钟,目光落在铜铃上时,眼尾悄悄红了,像是透过铜铃,看到了十几年前的月光,“他们走的前一晚,也是这么个夏夜,月亮亮得很,白花花地落下来,铺在阳台地上,像层霜。他们就站在这儿,你爸踩着板凳挂铃,你妈扶着,说‘挂着,能护着家’。”
苏然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手攥住了,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插话,只静静听着,眼里渐渐蒙了层水汽。他活了十七年,爷爷从没提过父母走前的细节,以前他问起,爷爷要么别过脸,要么就叹口气,从不多说,仿佛那是道不能碰的疤。
“他们说,自己不是普通人,是‘守界人’。”爷爷的目光飘向远处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地挂着,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银,声音轻得像怕惊了谁,“说要去个很远的地方‘补封印’,那边的封印松了,漏了‘东西’出来。还说……还说可能回不来。”他顿了顿,抬手按了按眼角,指腹蹭过皮肤,带起点湿,“他们还说,要是以后家里出了‘怪事’,或者你身上有了‘不一样’,就让我别慌,说这铜铃能护着你,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人来告诉你一切。”
“守界人?补封印?”苏然愣住了,眉峰微微蹙着,眼里满是茫然,可这两个词虽陌生,却莫名觉得熟——玄清说过“界外的封印越来越弱”,暗影生物就是从界外漏进来的,难道父母去补的,就是那个封印?原来他们不是“去办重要的事”,是去做这样凶险的事?
“当时我没懂,只当他们是胡话。”爷爷转过头看他,眼里的红意更重了,眼角的皱纹被泪水泡得有些发亮,像浸了水的纸,“他们走后,我总怕你出事,这铃就一直挂着,脏了就用软布擦,绳松了就找新绳绑,下雨天怕淋坏了,还特意搭了块塑料布。没想到……”他抬手抹了把眼角,指腹蹭过皮肤时,带着点颤,“没想到他们说的‘怪事’,真的来了。”
苏然看着爷爷眼里的担忧,心里又酸又暖,喉结滚了滚,才轻轻点了点头。他指尖摩挲着阳台的栏杆,把昨晚玉佩发光、玄清出现的事简略说了说,刻意避开了影猫扑来的凶险,也没提自己差点摔下楼梯的事,只说玄清是千年前的灵能者,来传传承的。眼尾悄悄瞟着爷爷,见他眉头松了些,才敢接着往下讲:“玄清前辈说,我是被选中的觉醒者,以后可能要对付那些从界外漏进来的暗影生物。”
“原来是这样。”爷爷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压了十几年的石头,肩膀都松快了些,眼角的纹也舒开了,嘴角甚至又抿出点笑,“难怪你爸妈临走时那么放心,抱着你看了又看,说‘小然以后会懂的’。”他又看向铜铃,眼神软得像棉花,“看来这铃真不是普通物件,玄清前辈说它有用,你以后多留意着点。要是再响,别慌,说不定是它在提醒你啥。”
苏然应着,伸手把松了的铃绳重新绑好,指尖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勒得紧紧的。这次指尖碰到铃身时,铜铃没再响,只是隐隐有股微弱的暖意顺着指尖往上爬,像春天刚化的溪水,轻轻淌过手心,暖得很,连带着心里的躁也平了些。他垂着眼,嘴角悄悄勾了勾——原来爸妈一直都在,用他们的方式护着他,这枚玉佩,这串铜铃,都是他们留下的念想,是牵着他的线。
回到房间,台灯的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暖黄的光晕里,玉佩的青绿色更显透亮,像浸在水里的翡翠。苏然坐在书桌前,拿起玉佩,纹路在灯光下看得更清了,那些云纹水纹像活过来似的,弯弯曲曲地绕着,和铜铃上的纹路隐隐能对上,像一套失散多年的拼图。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冰凉的玉面贴着皮肤,透过薄薄的衬衫,能感受到那点恒定的凉,眼里的水汽又涌了上来,却不是难过,是暖的——原来父母不是抛下他走了,是去守着界门,守着他和这人间;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他可能会觉醒,早就为他铺好了路;原来这十几年的安稳,不是凭空来的,是他们在很远的地方撑着。
他把玉佩放回书桌,定了定神,想起林溪教的凝聚灵能的法子。“沉下心,别慌,就当是跟灵能颗粒交朋友。”林溪的声音还在耳边响,清脆得像山涧的泉。他闭上眼睛,指尖放在膝盖上,试着像林溪说的那样,不去“抓”灵能,只静静感受它们。
空气里的灵能颗粒像一群温驯的小鱼,在他指尖周围游来游去,暖暖的,带着点活气。他试着用意念引导,让颗粒慢慢往指尖聚——这次没像下午那样散掉,指尖渐渐凝出一点微光,淡金色的,像粒小小的星火,在昏暗的房间里闪了闪,弱得像随时会灭,却实实在在地亮着。
苏然心里一喜,眼睫颤了颤,刚想再用力,微光“噗”地灭了,像被风吹熄的烛火。他抿了抿唇,倒也没气馁,反而笑了笑——至少比下午强了,下午连这点光都凝不出来。
“别急,慢慢来。”他想起林溪的话,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窗外的月光悄悄爬进来,落在书桌上,把玉佩和摊开的数学卷子都镀上了层银,像撒了层细盐。阳台外的铜铃悬在风里,铃舌偶尔轻轻晃一下,却没再响,像在安静地守着这方小天地,守着灯下少年的心事。
苏然的指尖又亮起了微光,这次比刚才稳了些,像颗不肯熄灭的星火,在寂静的夜里,悄悄燃着。他唇角噙着点浅淡的笑意,眼睫在台灯下投出小小的影——从今晚起,他的日子再也不是“温吞的白开水”了。有父母留下的守护,有玄清的传承,还有林溪这样的同伴,就算前路有暗影,有未知,他也敢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