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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

高育良:步步沦陷

离开吕州后,我彻底没了踪迹。

没回老家,怕爸妈问,也怕触景生情。随便买了一张南下的火车票,在一个叫不上名字的沿海小城下了车。身上钱不多,那张卡,我一次也没去查过,更没动过。把它剪碎了,扔进车站的垃圾桶。

落脚的第一件事,是找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小城机会少,专业对口的更少。揣着汉东大学法学院的毕业证,一开始却连个像样的律所助理都应聘不上。人家要么嫌我没本地经验,要么觉得我一个外地小姑娘,不稳定。碰壁碰得灰头土脸,最窘迫的时候,在快餐店打过零工,时薪低得可怜。

晚上挤在出租屋里,抱着膝盖,听着隔壁的争吵和楼下的车声,也会鼻子发酸。想起在吕州那个房子里,衣食无忧,甚至有点“岁月静好”的假象。但那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自己掐灭。

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对自己说。

重新翻出被压箱底的专业书,一本一本啃。在小城的法律援助中心找到了一个志愿者的活儿,没钱,但能接触到真实的案子,写写文书,跟着老律师跑跑腿。活杂,累,可心里踏实。接触的都是为几万块钱欠款焦头烂额的小店主,或是被厂子拖欠工资的工人。

后来,一家本地的小律所招人,要求不高,肯吃苦就行。我去了,笔试面试都磕磕绊绊,好在最后得到了那份工作。收入依然微薄,案子大多是邻里纠纷、小额债务,琐碎,磨人。可我从头到尾跟着,查证据,写诉状,整理材料,学着在庭上陈述。出错被骂是常事,熬夜更是家常便饭。

亮平哥辗转打听到我的联系方式,电话打过来时,他在那头吼:“林小妍!你跑哪儿去了?玩失踪啊!我和海子找你多久你知道吗?!”

我握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亮平哥,我没事,在南方一个小城,挺好的,真的。”

他问东问西,问我工作,问我生活,问我为什么不回汉东。我一一答了,避重就轻。

他没提那个名字,我也没提。

陈海也发了信息来,“安顿好就好,保持联系,需要帮忙说话。”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暖了一下,回了句:“谢谢,一切安好。”

工作占据大部分时间,闲暇时看看书,偶尔和律所里年纪相仿的同事逛逛街。

偶尔,夜深人静,加完班回到小小的出租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陌生的灯火,也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会想起吕州,想起那个男人低沉的声音和深不见底的眼睛。

但很快,我就会摇摇头,把那些影子甩开。

吕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夜色已深,文件还堆在桌上。高育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发现已经凉透了。秘书早就下班了,他懒得再叫。

最近忙得脚不沾地。赵家的船是上了,但风高浪急,每一步都得斟酌再斟酌。赵瑞龙不是个省油的灯,胃口大,手也伸得长。那个高小凤……确实是个妙人,知情识趣,更重要的是,她背后连着赵瑞龙。

一切都按着预设的方向走。权力在握,前景可期,身边也有了更“合适”的陪伴。他应该感到满意,甚至志得意满。

可是……

他放下凉掉的茶杯,身体向后靠进皮椅里,目光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空荡荡的,以前好像放过一盆小绿植?谁放的?记不清了。

莫名的,一阵说不清的烦躁涌上来。

他想起刚才批阅的一份文件,关于某个区县的文化建设方案,里面提到了地方文献保护。脑子里忽然就跳出一个画面。

台灯下,一个年轻女孩蹙着眉,啃着一本艰深的法学古籍,看到他进来,会慌忙抬起头,眼神带着点怯,又有点亮晶晶的期待,然后结结巴巴地复述她理解的意思,有时错得离谱,有时又有一两点笨拙却真诚的见解。

他当时多半是淡淡点评两句,或者干脆打断,布置新的任务。他觉得那是一种培养,一种打磨。现在想来,那种不带任何算计的依赖和努力,甚至那种容易看穿的讨好,竟有几分……纯粹?

他皱了下眉。纯粹?这种东西在吕州,在他这个位置,太奢侈,也太无用了。忽然想起,似乎很久没有接到过那种简单的汇报了。比如“今天看到一篇有趣的文章”,或者“食堂的菜好咸”,又或者仅仅是“高书记,您注意休息”。

那个号码,那个头像,好像沉寂了很久了。多久了?一年?还是更久?他竟有些记不清。

他下意识地拿起私人手机,划开屏幕。列表里消息很多,工作请示,各方问候……他往下翻,翻了好久,那个曾经熟悉的名字和头像,怎么也找不到了。

是删了吗?还是拉黑了?

他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他放下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走了也好。他对自己说。本来就是一段插曲。现在这样,对彼此都好。她有了他给的“补偿”,应该能过得不错。而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复杂的棋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