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未亮,时宜便被窗外的雀鸣吵醒。披衣推窗时,见周生辰正站在院中练剑,晨露沾湿了他的发梢,剑穗上的红绸在风里轻轻打卷。
“醒了?”他收剑转身,晨光落在他眉骨上,“去酸枣林。”
酸枣林在王府后山,石板路被落叶盖得松软。时宜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忽然被树根绊了下,周生辰伸手扶住她时,两人都闻到了泥土里的酒香。
“在这里。”他拨开半人高的蒿草,露出块青石板。当年埋酒时画的记号已模糊,只余石板边缘刻着的小星辰——那是她初学刻石时,歪歪扭扭凿下的。
周生辰俯身搬开石板,坛口的泥封已泛出青霉。时宜摸出随身携带的银刀,刚要撬开封泥,却被他拦住:“我来。”
酒液倒在粗瓷碗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时宜抿了口,舌尖先尝到涩,接着是绵长的甜,像极了那年在王府书院,他教她辨认草药时尝到的蜜饯味道。
“比长安的酒烈些。”她舔了舔唇角,见周生辰正望着她笑,忽然想起那年上元节,她偷喝了他的酒,醉得抱着廊柱喊“师父”。
“尝尝这个。”他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烤得酥脆的酸枣干。时宜拈起一片,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号角声——那是西州军操练的号音,比长安的雄浑三分。
“秦严说,柔然的斥候在关外徘徊了三日。”周生辰的指尖在碗沿摩挲,“我今日要去雁门关。”
时宜捏着酸枣干的手紧了紧:“我……”
“你留在这里。”他打断她,目光落在她鬓角的珍珠上,“整理军械库的旧档,那里有漠北三部的布防图,是当年我画的。”
她知道他的意思。军械库的火漆印只有他和她能开,那些泛黄的纸卷里藏着西州军的命脉。时宜点头时,见他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在城楼上为她摘星子的模样。
周生辰走后,时宜泡在军械库整理卷宗。午后的阳光透过木窗,在灰尘里织出金线。她翻到本蓝色封皮的册子,扉页上是他的字迹:“永安三年,时宜始学算筹,误将粮草数算错,罚抄兵法三篇。”
指尖划过字迹,忽然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秦严抱着捆竹简进来,断袖处的布条换了新的:“姑娘,这是漠北的地形沙盘,殿下说您或许用得上。”
沙盘里的雁门关被标了红,时宜忽然想起昨夜他说的话:“柔然人善骑射,但不耐久战。”她取过笔墨,在沙盘旁写下“火攻”二字,墨汁晕开时,像极了那年他教她写的第一个字。
暮色降临时,周生辰回来了。他肩上沾着草屑,进门便笑:“柔然人退了,留了面狼旗当信物。”
时宜刚要去倒茶,却被他拉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带着塞外的风霜:“我在关外看见酸枣树了,比这里的矮些,果子却更红。”
当晚,西州城的梆子敲到二更时,时宜仍在灯下抄写布防图。周生辰推门进来时,带着坛新开封的梅子酒:“秦严说,你今日改了三处兵法,比当年进步多了。”
酒盏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时宜望着他映在酒里的影子,忽然想起那年雪夜,他也是这样陪她抄书,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不会散的画。
“明日去看看城墙吧。”他忽然说,“当年你总说,想在城楼上看一次日出。”
时宜点头时,见他将块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暖白色的,刻着只小狐狸,正是她当年遗失在书院的那只。
“在哪找的?”她指尖抚过玉佩上的裂痕。
“酸枣树下。”他饮尽杯中的酒,“许是你当年埋酒时掉的。”
窗外的风穿过回廊,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时宜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未消失,就像这枚玉佩,就像他眼中的光,就算沉在时光里,总有一天会重新发亮。
酒盏里的月光晃了晃,映出两人的影子。时宜忽然笑了,原来最好的岁月,不是回不去的从前,而是此刻——他在身边,灯火未灭,而西州的风,正带着酸枣的香,轻轻吹过窗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