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吊灯倾泻下亿万道冷冽的光,将浮华的宴会厅切割成无数碎片。
暖金色的香槟塔在光线下流淌着欲望的色泽,上等香槟的醇香与白百合的冷冽交织,弥漫着一种精心包装的、令人窒息的甜腻。
江鸢端坐于圆桌边缘,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
墨色长裙勾勒出她清瘦却坚韧的轮廓,妆容无懈可击,唇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礼貌,疏离,如同覆在白玫瑰上的薄霜,美得拒人千里。眼底深处,却是一片被强行冻结的荒原。
台上,新郎新娘正举杯交颈,笑意盈盈。
新娘是她曾推心置腹的闺蜜,隔着攒动的人头,女孩朝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笑容甜得发腻。
江鸢垂下眼睫,将心头那丝不合时宜的涩意,连同杯中不断升腾又破灭的气泡,一并咽下。
她正欲寻个由头逃离这喧嚣的牢笼,门口却骤然掀起一阵无声的涟漪。
群众田队长来了!
低低的惊呼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人群中漾开。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瞬,随即被更炽热的目光填满。
江鸢搁在膝上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缓缓抬眸,视线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钉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黑色西装,剪裁如第二层皮肤般熨帖,包裹着充满力量感的肩背与长腿。三年时光并未磨去他分毫锋芒,反而淬炼出更冷硬的轮廓。眉眼深邃如寒潭,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是他。田柾国。回来了。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门口,追逐着那抹耀眼的光。江鸢却像被钉在原地,维持着那副优雅的躯壳。只有眼底那片冰封的荒原,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涌出滚烫的岩浆。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三年间反复演练的、最温柔的笑意——那是她为他准备的,只属于他的笑容。她多想再次握住那束曾差一点就燎原、却最终熄灭在她生命里的光。
然而,那抹笑意,在触及他身侧的瞬间,彻底凝固在唇边。
他骨节分明的手,正牢牢地、不容置疑地,扣着另一只纤细白皙的手。
十指相扣,亲密无间,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某种不容侵犯的专属权。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唇边噙着江鸢熟悉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他体贴地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轻柔地披在女孩肩上,随即俯身,温热的气息似乎拂过女孩的耳廓,低语着什么。
末了,他抬手,指尖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将女孩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细细地、慢慢地,别到耳后。
每一个动作,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进江鸢的心脏,再残忍地搅动。
那是一个封闭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世界,光华流转,将她隔绝在外,连呼吸都显得多余。
江鸢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唇角的弧度甚至未曾改变,依旧与邻座的老教授谈笑风生,仪态万方。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耳膜里,正疯狂回响着他方才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凌迟着她的神经。
教授啧,瞧瞧,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老教授眯着眼,咂摸着杯中的酒,手指不自觉地指向那对璧人,
教授那姑娘,美得跟画儿似的,便宜了田家那小子喽。
江鸢顺着他的指尖望去,这一次,她才真正看清了那个女孩。
瓷娃娃般的精致五官,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肌肤,眼神清澈无辜,像一件被精心呵护、从未沾染尘埃的艺术品。
难怪……难怪他会用那样一种近乎珍视的目光看着她。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香槟杯脚,江鸢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荒唐。她竟还妄想,自己能在他心中占据一席之地,妄想那份早已被丢弃的“偏爱”能够失而复得。
宴会渐近尾声,宾客三三两两散去,空气中弥漫着酒气与残香。田柾国显然喝了不少,俊美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眼神迷离,却依旧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侵略性。
新娘江鸢
新娘走过来,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新娘柾国他们喝多了,你家不是在东区附近吗?麻烦你送他们一程?
江鸢好。
江鸢应得干脆,声音平静无波。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沉寂已久的心,正因这个“私心”而疯狂擂动。
这是三年来,她第二次主动靠近他。第一次,是三年前那个充满希望却最终落空的码头。这一次,她只能以“送人回家”的名义,卑微地、小心翼翼地,再看他一眼。
女孩——丁香,闻言微微一笑,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丁香那就麻烦你了,本来是说好不喝这么多的。
江鸢点头,转身去取车。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瞬。
当她将车稳稳停在宴会厅门口,灯光下的景象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田柾国高大的身影将丁香完全笼罩在怀里。他单手扣着丁香的后脑勺,力道带着不容挣脱的占有欲,将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另一只手臂则紧紧箍住丁香纤细的腰,将她整个人困在自己与墙面之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狭小空间。
他微醺地低着头,滚烫的呼吸似乎直接喷洒在丁香敏感的耳廓上,嘴唇翕动,在说着什么只有他们能懂的私语。
丁香仰着脸,眸光水光潋滟,带着醉意和某种情动,白皙的手指紧紧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江鸢所有伪装的平静。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的隐忍和自我欺骗,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原来,她从未真正放下过。
田柾国,你为什么……就不能等等我?
江鸢猛地收回视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抬手,用力按了两下喇叭。
刺目的白光亮起,打破了那个暧昧的角落。丁香像是受惊的小鹿,轻轻推开了田柾国,脸颊绯红。她牵起田柾国的手,有些踉跄地走向车子。
江鸢降下车窗,声音淡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鸢住哪里?
话音刚落,后座传来田柾国带着浓重醉意、却异常清晰的笑声,他懒洋洋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进江鸢的心脏:
田柾国东区……最高的那栋楼——
刹车被猛地踩下,江鸢的心口跟着一震——东区最高的那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