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夏天,我们又重逢了。
我对A市的记忆,总裹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那是干妈洗过的床单晾在院子里,被夏风卷着,蹭过许嘉耀白T恤时留下的味道。
我们两家住对门,防盗门的钥匙能互相挂在对方家的门后。我三岁学说话,喊的第一声“哥”不是亲哥,是比我高半个头的许嘉耀。他总牵着我的手去巷口买冰棍,把红豆味的让给我,自己啃绿豆的,说“男生吃绿的才酷”。弟弟出生那年,我趴在许嘉耀的自行车后座上哭,说爸妈以后只疼小的了,他蹬着车绕了三圈,从口袋里摸出颗奶糖:“以后我疼你。”
三年级开学前,爸妈的行李箱在客厅摆了三天。我数着许嘉耀送我的玻璃弹珠,突然明白“回老家”不是去外婆家住几天。搬家那天,干妈塞给我一沓许嘉耀画的画,有我掉牙的丑样,有我们蹲在花坛边看蚂蚁的背影。许嘉耀站在卡车旁,手插在裤袋里,没像往常那样笑。我攥着画跑过去,他突然揉了揉我的头发:“等你长大,来A市找我。”
老家的日子很长,长到足够把玻璃弹珠磨出毛边,把那沓画翻得卷了角。每年生日,干妈都会寄来包裹,里面有苏然用过的错题本,有他攒的球星卡,还有一张写着“加油”的便签,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清隽。我把这些藏在床底的铁盒里,像藏着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原来喜欢一个人,是想起他时,连作业本上的名字都会写得轻一点。
高三填志愿,我盯着A市那所大学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三分钟。弟弟凑过来:“姐,你不是说想去南方吗?”我没说话,点了确认。
报道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银杏道上的叶子正黄得透亮。报到处的队伍像条长蛇,周沫沫被挤在中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印着“新生”字样的流程单。九月的太阳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她却在瞥见公告栏前那个身影时,突然觉得后背沁出的汗都凉了半截。
是许嘉耀。
他穿着灰色连帽卫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小时候帮她够卡在树杈上的风筝时,被树枝划的。他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比记忆里硬朗了许多,下颌线绷着,笑起来时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和十年前蹲在地上给她讲题时一模一样。
周沫沫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她盯着他的背影,像盯着一个在记忆里盘桓了七年的坐标。
小时候在A市的家属院,他是那个会把冰镇汽水让给她、替她背黑锅挨干妈骂的许嘉耀哥。她跟着他爬过院墙,在他的作业本上画过小乌龟,甚至偷偷把他攒了很久的球星卡藏起来,只为了让他多跟自己说几句话。三年级那年搬家,她哭着把自己最爱的兔子玩偶塞进他怀里,说“等我回来找你”,他当时红着眼圈,胡乱点头。
后来的七年,她靠着干妈寄来的照片、偶尔提及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他的成长轨迹:考上重点高中,成了篮球队队长,后来又考进了这所大学。她把这些信息写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像完成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反复演算着重逢的可能。
可此刻,他就站在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却完全没注意到她。
周沫沫看着他转身,和同行的人一起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他路过她身边时,脚步没停,目光甚至没在她脸上停留超过半秒。
也是,九年了。她从那个扎羊角辫、总跟在他身后的小不点,长成了如今沉默寡言的少女;而他,早已不是那个会耐心等她慢慢走路的少年了。他的世界里有了新的朋友、新的生活,或许早就不记得那个突然搬走的“干妹妹”,不记得那只被他弄丢的兔子玩偶了。
我 室友在旁边戳了戳她:“发什么呆呢?到我们了。”
周沫沫猛地回神,慌忙跟上队伍,眼角的余光却还是忍不住追随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泛着密密麻麻的酸。
她知道他在这里,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手臂上的疤,知道他笑起来的样子藏着多少年少时的影子。
但他不知道她。
不知道人群里这个低着头、捏紧了流程单的女生,就是当年那个哭着说要回来找他的周沫沫;不知道她为了能站在这所大学里,在无数个深夜里啃着习题,把他的名字当成了唯一的光源;更不知道,她看向他的每一眼里,都藏着七年没说出口的、沉甸甸的喜欢。
报完到走出大楼时,周沫沫又在篮球场边看到了他。他穿着球衣,正在和队友击掌,阳光洒在他跳跃投篮的身影上,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悄悄站在栏杆外,像很多年前那样,远远地看着他。
没关系,她想。
他现在不认识她也没关系。
至少,她终于走到了他的世界里。这一次,她有足够的时间,让他重新认识周沫沫。
室友碰了碰她的胳膊:“那不是学生会的许嘉耀吗?听说大三的,特厉害。”
周沫沫“嗯”了一声,目光却移不开。
听同系的学姐说之前许学长谈过一个女朋友,听说那个女生漂亮又温柔,分手时,许学长在宿舍楼下站了整整一夜。她还知道,他手机里至今存着那个女生送的钥匙扣,偶尔摸出来看时,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怅然。
这些事像细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却不妨碍她继续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