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回忆与告别

第九章：盛夏的回忆与告别

六月的北方，已经进入了盛夏。正午的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泼洒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连空气都带着燥热的温度。校园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子织成浓密的绿伞，挡住了炙热的阳光，给树下的行人留下一片斑驳的阴凉。风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吹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刚结束，走廊里到处是收拾行李的同学，笑声、行李箱滚轮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只有我站在宿舍楼下，望着远处的银杏道发愣。

期末考试结束后，我迎来了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宿舍里的室友陆续收拾好行李离开，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坐在书桌前，慢慢整理着散落的书本和笔记，目光落在桌角那个浅蓝色封面的笔记本上——那是S寄来的信，封面上的香樟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旁边还放着那个蓝色的笔袋，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上，校徽的颜色依旧鲜艳。我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的侧袋里，指尖触到帆布的粗糙质感时，心里泛起一阵熟悉的暖意。这些东西，是我和高中时光仅存的联结，我想带回家好好珍藏，就像珍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坐火车回家的路上，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成片的田野。绿皮火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混合气味，有人在大声聊天，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我靠窗坐着，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浅蓝色的笔记本，轻轻翻开。S的字迹在暖黄的光线下格外清晰，清隽的笔画像她说话时温柔的语气，一点点把我拉回高中的那些日子。

我想起高一刚开学时，我和S被分到了同一个班，她坐在我斜前方，扎着高高的马尾，上课总是坐得笔直，记笔记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格外显眼。有一次数学课，我被一道函数题难住，皱着眉头发呆，她突然转过头，把一张写着解题步骤的便利贴悄悄推到我桌上，上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我抬头看她，她冲我眨了眨眼，又转了回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想起高二那年的运动会，S报了女子八百米。比赛那天，她穿着红色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时，手紧张得攥成了拳头。我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一瓶温水和一条毛巾，大声喊着“加油”。发令枪响后，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可跑到后半程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脸色也变得苍白。我心里一紧，沿着跑道跟着她跑，喊着“坚持住”。最后一百米，她突然加速，冲过了终点线，却一下子倒在地上。我赶紧跑过去扶住她，递过温水，她喝了一口，笑着说：“我没跑最后一名呢。”那天她的额头渗着细密的汗珠，嘴唇有点发白，可眼睛里的光却格外明亮。

我还想起高三的晚自习，教室里的灯亮到很晚，每个人都在埋头刷题，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油墨的味道。S总喜欢在课间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头枕着手臂，头发散落在脸颊旁。我会偷偷把她掉在桌上的橡皮捡起来，把她歪掉的笔袋摆好，然后继续做我的卷子。有一次，她醒过来，揉着眼睛问我：“Y，你说我们能考上同一所大学吗？”我愣了一下，心里明明想说“我想和你一起”，嘴里却只吐出“肯定能”三个字。她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做题，可我却再也无法集中精神——我知道我们的成绩差距不小，她的目标是南方的重点大学，而我，或许只能留在北方。

那些时光，像一部老电影，在我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有开心的，有难过的，有甜蜜的，有遗憾的，可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都是我青春里最珍贵的回忆。火车靠站的广播声把我拉回现实，我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看着窗外熟悉的站台，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回家的路还是老样子，可我身边的人，却早已不在。

回到家后，我把行李放下，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我想去高中学校附近的那条街看看，那里有我们常去的奶茶店、文具店，还有放学后一起走过的小巷。街道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路口的报刊亭还在，老板依旧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巷子里的老槐树长得更粗了，枝叶快要碰到旁边的居民楼；我们常去的那家“甜滋滋”奶茶店，招牌还是粉色的，门口的音响里放着当年流行的歌。

我推开奶茶店的门，风铃“叮铃”响了一声。老板抬起头，笑着问：“同学，要点什么？”还是熟悉的声音，和高中时一模一样。“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去冰。”我说。这是我和S每次来必点的口味，她总说三分糖不腻，去冰喝着舒服。老板点了点头，转身去做奶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道，想起以前和S坐在这里的场景：她总是边喝奶茶边给我讲班里的趣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珍珠粘在嘴角都不知道，我会偷偷指给她看，她就红着脸赶紧擦掉。

很快，奶茶做好了。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熟悉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可心里却空落落的——身边没有了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连奶茶的味道都好像少了点什么。我拿着奶茶，慢慢走到学校的门口。学校已经放假了，大门紧闭着，只有几个保安坐在传达室里聊天。我站在门口，隔着栏杆看着里面的教学楼，阳光照在红色的砖墙上，格外刺眼。

我想起了我们曾经坐过的靠窗的位置，就在三楼的第二个教室，从窗户望出去能看到操场旁的香樟树；想起了我们在教室里一起复习的时光，她帮我划重点，我帮她整理错题本；想起了课间一起说笑的场景，我们会偷偷在走廊里吃零食，看着楼下的男生打球，讨论哪个班的班长最帅。有一次，我们因为一道语文题的答案吵了起来，谁都不肯让步，最后还是她主动说“算你对”，然后塞给我一颗草莓糖，我们又和好如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传达室走了出来——是我们高中时的班主任王老师，她还是梳着齐耳的短发，穿着朴素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走了过来：“Y，好久不见，你回来啦？”

“王老师，好久不见。”我笑着说，心里有点激动，眼睛都亮了起来。

我们站在学校门口聊了很久。她问我在大学里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适应新的环境，有没有考上自己喜欢的专业。我一一回答了她的问题，告诉她我报了中文系，加入了文学社，过得很充实。然后，我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王老师，您知道S现在怎么样了吗？”

“S啊，她前段时间还回来看过我呢。”王老师笑着说，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她在南方的大学里表现很好，这次期末考试还拿了一等奖学金呢。对了，她还跟我说，她和L的感情很稳定，两个人打算毕业以后就结婚呢。”

“结婚”两个字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让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的疼。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来。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子上的水珠滴在手上，冰凉冰凉的。可我还是强迫自己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说：“那真好，恭喜她。”

王老师没察觉到我的异样，还在说着S的近况，说她比高中时更开朗了，说起未来的计划时眼睛里满是憧憬。我听着，心里的疼越来越清晰，却只能时不时点点头，附和两句。过了一会儿，王老师看了看表，说要回家给孙子做饭，我们互相道别后，她转身离开了。

从学校门口离开后，我沿着以前回家的路慢慢走着。路上的行人很少，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辆，扬起一阵尘土。路边的小店还是老样子：那家文具店的老板依旧在柜台后整理笔芯，那家小吃摊的阿姨还在炸着油条，香味飘得很远。我看着路边的风景，想起了高中时，我和S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场景：我们会在放学路上买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地吃；会在雨天共撑一把伞，她的肩膀总是被雨打湿；会在冬天把手揣在同一个口袋里，互相取暖。

那时的我们，对未来充满了期待，以为只要努力，就能实现自己的梦想，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一起上大学，一起工作，一起看遍世间的风景。可现在，我们却在不同的城市，呼吸着不同的空气，看着不同的风景，有着不同的生活。她的未来里，有L，有婚礼，有属于他们的家，而我，只是她青春里的一个过客，再也没有了位置。

回到家后，我把书包里的笔记本和笔袋拿出来，走到书架前。书架的最上面一层是空的，我把它们轻轻放上去，摆得整整齐齐。看着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和蓝色的笔袋，我的眼睛有点发酸——这些东西承载了我整个青春的暗恋和回忆，可现在，我知道该把它们收起来了。我该和过去告别了，该和那个总是偷偷看着S、为她欢喜为她难过的自己告别了。我不能再活在回忆里，我要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去遇见新的人，新的事，去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微信，点开和S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我问她南方的天气怎么样，她回复说“挺热的，经常下雨”。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终于打出一行字：“S，听说你在大学里表现很好，还拿了奖学金，恭喜你。也祝你和L幸福，希望你们能一直在一起。”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里既紧张又难过，像等待审判一样。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我赶紧拿起手机，看到S的回复：“谢谢你，Y。你也要加油，希望你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后面还加了一个向日葵的表情包，像她平时一样温暖。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眼眶却忍不住红了。我知道，这句话是我们之间最好的结局。我把手机关掉，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地上，像一片银色的霜。我想起了高中时的月光，也是这样照在教室里，照在我和S的课桌上。

我知道，我的青春，我的暗恋，终于在这个盛夏，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虽然这个句号里充满了遗憾，充满了未说出口的秘密，可我还是很感谢，感谢S出现在我的青春里，感谢她给了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感谢她让我学会了如何去喜欢一个人，如何去告别一段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