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九月不肯走,日头把柏油路晒得软趴趴的,空气里飘着沥青被烤化的糊味。陈傻子蹲在废品站门口的秤旁,手指在秤砣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着没人能听懂的数儿。收废品的老王头叼着烟,瞥了她一眼:“傻子,今天捡够三斤了?够换俩馒头不?”
陈傻子抬头,脸上沾着灰的褶子挤成一团,露出个憨憨的笑。她不说话,只是把怀里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秤上一放。袋里是些硬纸板和塑料瓶,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老王头拨动秤杆,铁砣在杆上晃了晃,停在三斤二两的刻度。
“行,给你三个馒头。”老王头从铁盒里数出三个白面馒头,扔在她面前的破碗里。陈傻子连忙把馒头揣进怀里,像是怕被抢似的按住衣襟,转身往桥洞的方向挪。她的腿有点跛,是年轻时被车撞的,从那以后脑子就更不清楚了,街坊们都喊她陈傻子,没人记得她原本的名字。
桥洞下是她的家。几块破木板搭成的棚子,挡不住风也遮不住雨,却堆着她捡来的宝贝——缺了腿的塑料娃娃、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还有半块能照出人影的碎镜子。她每天捡完废品,就坐在棚子前,对着碎镜子傻乐。
今天刚走到桥洞口,就听见呜呜的哭声。那声音细弱得像小猫,裹在热风里,若有若无。陈傻子停下脚,歪着头听。哭声是从桥洞深处传来的,那里堆着别人扔的旧棉絮和纸箱。她挪着步子走过去,拨开挂着蛛网的纸箱,看见一团花布裹着个东西。
哭声就是从那团花布里发出来的。
陈傻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花布角。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露了出来,眼睛闭着,嘴瘪着,哭得正伤心。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身上只穿着件打了补丁的小褂子,瘦得能看见胳膊上的骨头。
陈傻子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她伸出手,想摸摸那小脸,又猛地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似的。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小的娃,比她捡来的塑料娃娃还小,还软。婴儿哭着哭着,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是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直勾勾地看着她。
哭声停了。
陈傻子愣住了。她看着那双眼睛,眼睛也看着她。风从桥洞穿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再看时,婴儿咧开没牙的嘴,对着她笑了。
“娃……娃……”陈傻子嘴里冒出模糊的音节。她把怀里的馒头掏出来,想递过去,又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馒头往自己袖子上蹭了蹭,好像这样就能擦干净上面的灰。
婴儿似乎饿了,又开始哭,这次的哭声更急了。陈傻子慌了,手忙脚乱地把花布裹得紧了些,抱着婴儿往棚子走。她把捡来的旧棉絮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上去,又把自己那件打满补丁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婴儿身上。
“不……不哭……”她拍着婴儿的背,像模像样地哄着,“娘……娘给你找吃的……”
她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废品站跑。老王头正在算账,见她又跑回来,皱起眉:“咋了?馒头不够?”
陈傻子指着自己的嘴,又比划着怀里的样子,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老王头看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你要吃的?给娃?”
陈傻子使劲点头,眼里闪着光。老王头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半袋奶粉和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这是我孙子剩下的,你拿去冲给娃喝吧。记住,用热水,少放点儿奶粉。”
陈傻子接过奶粉和碗,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黄黑的牙。她给老王头鞠了个躬,转身就往桥洞跑,跛着的腿好像也利索了些。
回到棚子,她把捡来的铁皮饼干盒洗了洗,在附近的公共水龙头接了热水,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奶粉倒进去,搅了搅。等晾得不那么烫了,她端着碗,凑到婴儿嘴边。婴儿闻到奶味,小嘴立刻凑过来,咕嘟咕嘟地喝起来。
看着婴儿喝奶的样子,陈傻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她伸出手,轻轻摸着婴儿的头发,那头发软软的,像天上的云。她想起自己捡来的碎镜子,赶紧拿来,放在婴儿旁边。镜子里映出两个影子,一个是她满是皱纹的脸,一个是婴儿皱巴巴的小脸。
“娘……的……娃……”她对着镜子里的影子说,“叫……叫啥……”
她想了半天,捡起地上一根小石子,在桥洞的水泥壁上划着。她不会写字,只会画歪歪扭扭的道道。划了半天,突然想起今天捡废品时,看见别人家墙上贴的年画,画里的娃娃穿着红肚兜,旁边写着“福”字。
“福……福……”她念叨着,“叫……福娃……”
婴儿喝完奶,打了个嗝,又闭上了眼睛。陈傻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生怕一挪身子,这娃就不见了。天渐渐黑了,桥洞里越来越暗,只有远处路灯的光,昏昏地照进来。
夜里起了风,吹得棚子的木板咯吱响。陈傻子把福娃抱起来,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她。她缩在棚子角落,听着怀里均匀的呼吸声,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陈傻子被婴儿的哭声吵醒。她赶紧起来,又冲了点奶粉。喂完奶,她看着福娃,突然想起什么,抱着她往老街深处走。那里住着个姓张的老太太,是这条街上少有的不嫌弃她的人。
张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择菜,见陈傻子抱着个婴儿进来,吓了一跳:“傻子,这娃哪来的?”
陈傻子指着桥洞的方向,比划着捡东西的样子。张老太太明白了,叹了口气:“你这傻丫头,自己都顾不住,还捡个娃回来。这娃爹娘呢?你找过没?”
陈傻子摇摇头,抱着福娃的胳膊收得更紧了。
张老太太凑近看了看婴儿,摸了摸她的额头:“看这样子,刚生下来没几天。身上也没个胎记啥的,连张纸条都没有,这是被人故意扔的啊。”她看着陈傻子眼巴巴的样子,心里软了,“罢了罢了,也是条小命。你想养着?”
陈傻子使劲点头,眼里的光亮得像星星。
“养娃可不是捡破烂,要喂奶,要换尿布,要花钱的。”张老太太皱着眉,“你这点捡废品的钱,够啥?”
陈傻子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皮饼干盒,打开来,里面是她攒的几毛、一块的零钱,加起来不到十块。她把钱倒在张老太太面前,又指了指自己,拍了拍胸脯,好像在说“我能行”。
张老太太看着那些零钱,又看看陈傻子怀里安静睡着的福娃,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回屋拿了件小毛衣和一包尿布:“这是我孙女小时候穿的,你拿去用。奶粉不够了再来找我,我那儿还有点。”
陈傻子接过东西,给张老太太磕了个响头。磕得太用力,额头都红了。
从那天起,桥洞下的棚子变得不一样了。陈傻子每天天不亮就出去捡废品,以前她只捡能换钱的,现在却会留意别人扔掉的旧衣服、破玩具,只要是她觉得娃能用的,都往回捡。她把捡来的旧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剪成尿布的样子;把掉了漆的铁皮盒洗干净,当饭碗用;甚至学着给福娃编小辫子,虽然编得歪歪扭扭,却每天都乐此不疲。
她还是那个陈傻子,说话颠三倒四,走路一瘸一拐,可只要抱着福娃,她的眼睛里就有了光。她会对着福娃说很多话,虽然没人能听懂;会把最好的馒头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福娃;会在下雨天,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漏下来的雨水,紧紧抱着福娃,哼着不成调的歌。
街坊们见了,有的叹气,有的撇嘴,有的说她傻得更厉害了。“自己都吃不饱,还养个拖油瓶,早晚得饿死。”“这娃跟着她,也是遭罪。”“说不定哪天就被她弄丢了。”
陈傻子听不见似的,依旧每天抱着福娃,捡废品,晒太阳,对着碎镜子傻乐。福娃一天天长大,从只会哭的小不点,长成了能坐能爬的娃娃。她不嫌弃陈傻子身上的味,不嫌弃棚子的破,只要陈傻子一抱,就咯咯地笑。
有一次,福娃发烧了,小脸烧得通红,迷迷糊糊地哭。陈傻子急得团团转,抱着她往诊所跑。医生看了看,说要打针输液,得花不少钱。陈傻子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只有几十块,根本不够。
她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嘴里念叨着:“救救……娃……救救……”医生叹了口气,终究是心软,先给娃打了针,开了药,让她以后慢慢还。
为了还医药费,陈傻子每天比以前多走十几里路,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她的脚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疤,可她从来不喊疼。只要看到福娃退烧后,对着她笑的样子,她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福娃会说话了,第一次喊的不是“娘”,而是“傻……傻……”。陈傻子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把福娃举起来,转了好几个圈,嘴里喊着:“哎……哎……”
老街的人听见了,都觉得心酸。张老太太抹着眼泪说:“这傻丫头,就这么把心掏给人家了。”
日子一天天过,秋去冬来,寒来暑往。桥洞下的棚子换了几次破布,陈傻子的皱纹又深了些,可福娃却像雨后的春笋,越长越高,越来越水灵。她开始跟着陈傻子去捡废品,会帮着拎小半袋塑料瓶,会奶声奶气地提醒陈傻子:“傻娘,那边有个纸箱子。”
陈傻子听了,总是笑得合不拢嘴。
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多年后那个让她心碎的结局,早已在福娃被她抱进桥洞的那一刻,埋下了伏笔。而此刻的她,只知道怀里的娃是她的宝,是她捡来的全世界。她坐在棚子前,看着福娃在阳光下追着蝴蝶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脸上是满足而幸福的笑。
大结局
深秋的雨下得又冷又急,砸在陈傻子那间翻修过的小瓦房顶上,噼啪作响。她坐在炕头,手里摩挲着那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福娃小时候的胎发,还有她第一次掉的乳牙。
门被撞开了,福娃闯了进来,浑身湿透,头发黏在脸上,妆容花得像个鬼。她身后跟着的是小姨,一脸刻薄的笑,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欠条。
“陈傻子,你养的好女儿!”小姨把欠条甩在炕上,“欠了六百万!现在人跑了,这债就得你来还!”
福娃扑通跪下,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她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雨:“娘,你帮帮我……只有你能帮我了……”
陈傻子没动,眼神浑浊却异常平静。她慢慢打开饼干盒,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当年张老太太帮她写的收养证明,上面歪歪扭扭地盖着村委会的章。
“你……不是……我的娃。”陈傻子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福娃愣住了,小姨也愣住了。
“你是……我捡来的。”陈傻子指着门外的桥洞方向,“在那儿……你冻得直哭……我给你喂奶……用我的衣服裹着你……”
她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带着哭腔,却没有泪:“我捡废品……给你换奶粉……你发烧……我给医生磕头……你说要新书包……我蹲在废品站守了三天……”
她一件件数着,从福娃第一次喊“傻娘”,到她偷偷把馒头塞给同学被嘲笑,再到她上初中时嫌弃自己瘸腿,不肯让她去学校。那些被福娃遗忘的细节,陈傻子记得比谁都清楚。
“你说……要嫁富二代……我把攒了一辈子的钱……都给你了……”陈傻子拿起炕头上的存折,那是她这些年打零工、捡废品攒下的,只有三千多块,“你说……那是好日子……”
福娃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回来……不是要钱……”陈傻子看着她,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彻底的解脱,“你是……来讨债的。”
她站起身,拄着那根磨得光滑的拐杖,走到门口。雨还在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她指着门外:“你走吧。”
“娘!”福娃尖叫起来,想扑过去,却被小姨拉住。
“走?欠的钱不还想走?”小姨撒泼似的往地上躺,“我告诉你陈傻子,今天不拿出钱,我就死在这儿!”
陈傻子没理她,只是看着福娃,一字一句地说:“我捡你回来……没求你啥……就求你……做个好人……你没做到……”
她关上了门,插上门栓。门外传来福娃的哭喊和小姨的咒骂,渐渐远了。
陈傻子回到炕头,把饼干盒抱在怀里,像抱着当年那个小小的婴儿。她躺下来,盖上被子,嘴角带着笑。
第二天雨停了,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张老太太的儿子来看她,推开门,看见陈傻子安详地躺在炕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铁皮饼干盒,脸上没有一点痛苦。
村里人来送葬,没人看见福娃和她小姨。有人说,福娃被追债的人抓走了;有人说,她跟那个欠了六百亿的男人一起跳了江;还有人说,她在一个深夜回来过,跪在陈傻子的坟前,磕了一夜的头,天亮时头发全白了,疯疯癫癫地往远处走,嘴里喊着“傻娘”。
陈傻子的坟前,总是有新鲜的野花。没人知道是谁放的,只有风知道,那是一个被遗忘的母亲,终于在另一个世界,找回了她捡来的那个娃娃。而那些亏欠与伤害,终究被黄土掩埋,只剩下一个傻子用一辈子的爱,写就的最后一笔——干净,利落,再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