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羽笺

云阙之上，有羽族千年一诞的幼鹤，名唤“云羽”。羽白若初雪，顶丹如朝曦，翅阔可蔽月。仙规曰：凡鹤初生，必坠尘寰七日，阅尽人间冷暖，方可返天。云羽闻之，振翅而下，掠九重云海，落在一座无名的青山

青山有寺，寺名“听松”。老僧枯坐，松风入怀。云羽落于殿脊，惊起檐角风铃。老僧抬眼，不惊不怒，只以竹帚轻扫落叶，低声道：“鹤来听法，松亦开声。”云羽侧首，似懂非懂，却觉风声穿过翅隙，洗尽云端寒凉。

老僧每日晨课罢，以清水洒檐，水滴沿瓦而下，滴在鹤羽，羽纹现微澜，如月影碎江。云羽便以翼承水，再振羽，水珠四散，化作薄雾，绕寺三匝，松针俱湿。寺后石壁生青苔，苔纹成篆，似“云羽”二字，老僧笑而不言

山下有溪，溪畔有村。村中人皆耕读，不知仙事。有童子名阿杪，年十二，父母早逝，唯与祖母相依。阿杪负薪归，见鹤独立青石，羽光映水，惊呼：“天鸡！”云羽莞尔，以翅尖蘸水，写下“非鸡”二字。字迹随波，瞬息消散。阿杪拍手大笑，自此每日送粟一撮，与鹤对语。云羽啄粟不语，只以翅影覆童头顶，为他挡去午后烈日。

阿杪祖母患目疾，视物若隔纱。云羽夜栖檐角，以羽尖轻扫窗棂，月光随羽而入，照在祖母眼上，目翳渐淡。祖母晨起，能辨松针之形，遂以糯米团谢鹤。鹤不食，只以喙推团于阿杪，阿杪分团饲鱼，鱼跃水面，鳞光与鹤羽相照，一瞬即永恒。

第六日，山雨暴至。洪水卷石，溪岸欲崩。阿杪失足落水，呼号随波。云羽冲霄而起，以翅斩风，以爪裂浪，终挽童于危岸。羽湿如铅，丹顶染泥，却仍昂首，一声长唳，群山回响。雨歇云散，阿杪伏地泣谢：“鹤仙救我。”云羽以喙轻触其额，血滴落成朱痣，旋即振翅，直上青冥。

雨过，溪岸崩处生一树，树名“照影”，干似鹤颈，叶似鹤羽，每至黄昏，叶背映出当日之景：老僧扫叶、童子送粟、鹤翼挡日，历历如新。阿杪每倚树，见影如见鹤，泪湿衣襟。

返天途中，云羽回望，青山渺小，松寺如豆。忽忆老僧之言，松风犹在耳畔。翅影掠过凡尘，留下一羽，白如雪，轻落于童子掌心。羽化为一纸素笺，笺上隐隐一行小字：

“鹤漫凡尘间，纷飞仙都里。

松风洗尘念，云影护人寰。”

字成，羽笺化光，钻入阿杪眉心。阿杪只觉心口一暖，似有鹤唳长鸣，自此目能夜视，耳能远听

童子珍藏羽笺于心，终身不娶，不仕，唯种松千株于山。每至鹤归之夕，松涛如潮，似有鹤唳随风。千年后，青山仍翠，松涛仍鸣，而鹤影不复。后人登山，偶见一羽白如雪，落于松针之上，拾之，羽化素笺，字迹如新。

于是传曰：鹤虽归天，羽仍护人；凡尘有念，仙都必应。山有照影树，树有回春泉，泉涌之时，鹤羽再现

又千年，山名已改，寺已湮，惟有松涛与泉声相和。

有樵者夜宿松下，闻风中鹤唳，似远似近。

晨起，见松针上凝露如珠，珠中映一鹤影，影舞羽飞。

樵者以手触珠，珠化羽，羽化笺，笺上小字：

“云羽归天，松风未散；

一念既起，万念皆安。”

樵者持笺归村，村人焚香，建小亭于泉侧，榜曰“听鹤”。

亭成之日，泉涌三丈，水色如羽，鹤影不复现，而风过松枝，仍似鹤唳。

人皆传：鹤已返天，羽化万点光，光落人间，护千年松，千年泉，千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