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苍之上，本无昼夜。千星列宿，万川映辉，光照六合，影无所生。

忽一日，天裂一线，长三丈，阔一指，如墨痕划素帛。自裂处坠下一物，形如卵，色如暮霭，触之微温。

山巅有老篾匠拾之，剖其壳，得一婴孩，通体透明，惟心口一点金辉。婴孩不哭，只睁目望天，目中有碎光流转。

老篾匠无子，遂抚养成人，名之曰“裂生”。

裂生十岁，体仍通透，每至夜半，胸中金点炽亮，照得茅屋四壁如燃。

村童环立，以手遮之，光从指缝溢出，投于墙上，竟成山川草木之影，瞬息生长，瞬息凋零。

老篾匠惊异，乃携裂生访卜者。卜者以龟甲占之，火纹显象，曰：

“天裂遗子，以补裂痕。然裂痕既生，永无完复。汝子之责，不在弥缝，而在引光。”

裂生闻言，举手扪心，金点微颤，似作答。

越明年，江右大旱，赤地千里。草根燃尽，土裂如龟纹。

裂生独行旱原，胸光所照，枯草中忽生绿芽，芽抽寸寸，顷刻成茵。

饥民拥至，撷叶而食，甘如饴。然叶离土即枯，不留根须。

裂生跪地，以指划土，血从心口金点流出，滴作金屑。屑落生泉，泉涌成溪，溪行百里，旱遂解。

自此，人皆呼裂生为“裂泉郎”。

裂生十六，辞老篾匠，负一竹篓，篓中贮金屑少许，循天裂之迹而行。

每至裂隙处，即捧金屑洒之。金屑入裂，若雪投炉，锵然有声，声止而裂隙生光。

光初如针，渐如练，终如瀑。瀑中现影：或稻浪翻风，或雪夜归人，或婴孩初啼。影皆瞬息，观者各得其慰。

有老妪泣曰：“吾儿失于兵燹，今得再见，虽电光石火，亦足偿一生。”

裂生不言，惟以指抚裂，若抚琴然。

行至昆仑脚下，裂隙愈巨，横亘千仞，黑雾沉沉。

雾中有物蠕蠕，似龙无角，似蛇无足，遍体裂痕，滴出墨汁。

裂生不惧，解衣袒心，金点跃出，化为明烛，烛长丈余，黑雾遇之即散。

怪物仰首，喉间亦有裂痕，中藏星火点点。裂生以烛引之，星火遂出，如萤赴灯。

怪物失火，身即碎为尘埃，尘埃落地生花，花五瓣，色如朝曦。

裂生拾花，置竹篓，篓底金屑与花相映，光透竹纹，若晚霞流动。

昆仑之巅，有石室，室无门，惟壁上裂痕百道。

裂生坐室中，以指蘸心口金屑，绘裂痕为图。图成，光自壁出，交织成穹庐。

穹庐之下，现一村，村童环立，皆与裂生面貌相似，惟心口无光点。

童齐声曰：“裂痕即路，路引众光。汝若倦，可归于此。”

裂生微笑，摇头，以袖拭图，村影遂灭。

壁裂复开，一线天光泻下，中有一字，字曰“归”，旋即消。

裂生返途，金屑已尽，竹篓唯余朝曦花。

每经一裂隙，即以花置其上，花色由金转白，由白转青，终化为风，风入裂，裂遂合。

合时无声，惟留一线柔光，若蛛丝悬于天际。

人过其下，仰首得光，胸臆顿舒。

有牧童歌曰：

“天裂光犹在，人心不复迷。

拾得一线照，归与老牛栖。”

裂生归村，老篾匠已逝，茅屋倾颓。

裂生独坐废墟，以指划地，地裂寸寸，光自地出，若泉涌。

光中现老篾匠影像，正编竹为舟，舟成，乘光而去。

裂生叩首，以额抵裂，额血与心光交融，化为金线，线入地，地遂生竹。

竹节节拔高，梢头开花，花五瓣，色如暮云。

花谢，结实，实如铃，风过铃响，声传百里。

百里之内，再无夜暗。

裂生三十，体渐透明，惟心口金点愈炽。

是岁秋分，天裂尽合，唯留一线，若初弦月。

裂生立于裂端，以手抚弦，弦作清音，音中万物生。

生而复息，息而复生，循环不息。

裂生微笑，身化万点金屑，屑随风散，散处皆生微光。

微光相聚，终成星河，横亘夜空，名曰“裂光”。

人仰望之，知裂痕犹在，而光亦永存。

千载后，有书生夜泊江上，见星河低垂，光映篷窗。

书生取笔，书于篷壁：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笔迹未干，光透纸背，纸裂一线，中生一花，花五瓣，色如朝曦。

书生惊异，以手捧花，花化为铃，铃坠江中，江水顿明。

自此，江上行舟，夜不秉烛，惟闻铃音与潮声相和，直至天明。

裂光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