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江南大疫。
柳絮尚未及堤,瘟神已先一步叩门。
姑苏城外的“抱月涧”,白日亦闻鬼哭。涧旁有废寺,寺门半倒,匾上“听蝉”二字被雨水浸成泪痕。
我在寺中醒来,喉间腥甜,齿缝衔着一截蝶翅——翅脉如锈,色作死金。
记忆像被虫蛀的经卷,断处皆空,只余一句在耳:
“我吞下一只死去的蝴蝶,索吻腐蚀的夏日,胜过有意的春天。”
寺壁有画,剥落大半,尚能辨出一只巨蛾。
蛾翅铺陈,覆住半壁残墙,翅上斑纹恰似一张张人脸。
我伸手,墙粉簌簌落,像一场小雪。
指尖触到蛾腹,冷腻如尸。
忽有风来,画壁轻颤,蛾的眼竟渗出一滴乌泪,顺墙而下,正落我唇角。
我张口,便把那滴泪同蝶翅一并咽下。
喉间顿时生出烈焰,灼得我俯身干呕,却只吐出几片黑灰。
耳边忽闻低语:
“蜉蝣昼死,蛾蝶夜生;既已食我之尸,当以汝魂为茧。”
我名沈槐,本为姑苏琴师。
三年前,城破于流火,我与师妹阿春避难于此寺。
阿春擅舞,能以袖作翅,旋转时似白蝶穿花。
寺中缺粮,她夜夜舞至力竭,只为我能得一梦安眠。
后来,寺外瘟疫蔓延,阿春亦染病。
高热之夜,她抱我颈,唇色如烧:“师兄,我若死了,愿化蛾归去,好替我看看春天。”
我泣不成声,唯以琴声作答。
琴声终了,她已凉透。
我将她埋在寺后老梅下,梅树那年却反常地开尽红花,如血。
此后,我日日徘徊寺中,渐失言语,渐忘饥寒。
直至今日,竟吞了死蝶,又饮了蛾泪。
日影西斜,寺外忽传脚步。
一队疫人踉跄而来,面覆灰帕,眼中是活人对死的恐惧。
为首的老者拄杖,杖头悬一只竹笼,笼里囚着数只活蝶,翅色湛蓝,像未染尘的梦。
老者见我便跪:“先生善琴,请以清音驱疫。”
我张唇,却只发出嘶哑之声。
老者叹息,揭开竹笼。
蓝蝶蜂拥而出,绕我三匝,竟纷纷坠地,翅色瞬成死金。
老者骇然,以杖击地:“蝶死,疫不可止!”
众人惊退,独留一地蝶尸。
我俯身,拾起蝶尸,一片片送入口中。
每吞一片,耳边的低语便清晰一分:
“茧成之日,可换汝一人之生,亦可换万民之死。”
夜色如潮,月光如锈。
我坐在佛殿残像前,以指代弦,弹《招魂》。
琴声呜咽,似有无形蛾翅拍击殿梁。
壁上残画中的巨蛾渐渐剥落,粉尘在空中聚成一只活物——翅大如席,斑纹皆是阿春的脸。
蛾悬停我面前,以人语轻唤:“师兄,来。”
我伸手,指尖穿过蛾腹,竟触到一缕冰凉的发丝。
发丝缠绕,我整个人被拖入黑暗。
再睁眼,我已身处茧中。
茧壁透明,外头是姑苏旧景:
春柳拂堤,阿春袖舞轻扬,回眸一笑。
而我,正以肉眼可见之速干枯——皮肤龟裂,裂纹里爬出无数幼蛾,色作死金。
每爬出一只,茧外春色便浓一分,阿春的笑容便亮一分。
我忽悟:
我吞下的不是蝶,是瘟疫本身;
我化茧,是以一身为牢,囚疫于己,而换人间春回。
耳边最后一声低语,是阿春:
“师兄,你终肯放我归去。”
翌日清晨,抱月涧大雾弥天。
寺中琴声骤歇,众疫人醒来,发现身上斑疹尽褪,唯留一缕蝶粉清香。
他们寻至佛殿,只见殿中悬着一只巨大的茧,茧丝作琴弦之色。
茧已空,裂口处垂落一段灰白长发,发上栖着一只蓝蝶,翅无斑,净若春空。
蓝蝶振翅,掠过众人,直向涧外飞去。
所过之处,草木疯长,桃花一夜开遍废城。
有人伸手欲捉,蝶影已远,只在风中留下一句:
“我吞下一只死去的蝴蝶,索吻腐蚀的夏日,胜过有意的春天。”
后三年,姑苏再无瘟疫。
孩童放风筝时,常见一只蓝蝶停驻筝尾,翅上似有隐约字迹。
凑近看,却是极小一行:
“以身为狱,以爱为刃,春乃得生。”
蓝蝶每年惊蛰必至,绕墓三匝,复又远去。
墓在老梅下,碑无字,唯刻一蛾形。
每年墓前,必有一束新摘的蝶豆花,花色湛蓝如初生之梦。
我名沈槐,亦名阿春,亦名蓝蝶。
我吞下自己的死,吐出众人的春。
腐蚀的夏日终被秋风吹散,而那个有意的春天,
原来不在三月柳梢,
而在甘愿成茧的一念。
——《蛾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