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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蓝蝶

八十四志

天启六年,江南大疫。

柳絮尚未及堤,瘟神已先一步叩门。

姑苏城外的“抱月涧”,白日亦闻鬼哭。涧旁有废寺,寺门半倒,匾上“听蝉”二字被雨水浸成泪痕。

我在寺中醒来,喉间腥甜,齿缝衔着一截蝶翅——翅脉如锈,色作死金。

记忆像被虫蛀的经卷,断处皆空,只余一句在耳:

“我吞下一只死去的蝴蝶,索吻腐蚀的夏日,胜过有意的春天。”

寺壁有画,剥落大半,尚能辨出一只巨蛾。

蛾翅铺陈,覆住半壁残墙,翅上斑纹恰似一张张人脸。

我伸手,墙粉簌簌落,像一场小雪。

指尖触到蛾腹,冷腻如尸。

忽有风来,画壁轻颤,蛾的眼竟渗出一滴乌泪,顺墙而下,正落我唇角。

我张口,便把那滴泪同蝶翅一并咽下。

喉间顿时生出烈焰,灼得我俯身干呕,却只吐出几片黑灰。

耳边忽闻低语:

“蜉蝣昼死,蛾蝶夜生;既已食我之尸,当以汝魂为茧。”

我名沈槐,本为姑苏琴师。

三年前,城破于流火,我与师妹阿春避难于此寺。

阿春擅舞,能以袖作翅,旋转时似白蝶穿花。

寺中缺粮,她夜夜舞至力竭,只为我能得一梦安眠。

后来,寺外瘟疫蔓延,阿春亦染病。

高热之夜,她抱我颈,唇色如烧:“师兄,我若死了,愿化蛾归去,好替我看看春天。”

我泣不成声,唯以琴声作答。

琴声终了,她已凉透。

我将她埋在寺后老梅下,梅树那年却反常地开尽红花,如血。

此后,我日日徘徊寺中,渐失言语,渐忘饥寒。

直至今日,竟吞了死蝶,又饮了蛾泪。

日影西斜,寺外忽传脚步。

一队疫人踉跄而来,面覆灰帕,眼中是活人对死的恐惧。

为首的老者拄杖,杖头悬一只竹笼,笼里囚着数只活蝶,翅色湛蓝,像未染尘的梦。

老者见我便跪:“先生善琴,请以清音驱疫。”

我张唇,却只发出嘶哑之声。

老者叹息,揭开竹笼。

蓝蝶蜂拥而出,绕我三匝,竟纷纷坠地,翅色瞬成死金。

老者骇然,以杖击地:“蝶死,疫不可止!”

众人惊退,独留一地蝶尸。

我俯身,拾起蝶尸,一片片送入口中。

每吞一片,耳边的低语便清晰一分:

“茧成之日,可换汝一人之生,亦可换万民之死。”

夜色如潮,月光如锈。

我坐在佛殿残像前,以指代弦,弹《招魂》。

琴声呜咽,似有无形蛾翅拍击殿梁。

壁上残画中的巨蛾渐渐剥落,粉尘在空中聚成一只活物——翅大如席,斑纹皆是阿春的脸。

蛾悬停我面前,以人语轻唤:“师兄,来。”

我伸手,指尖穿过蛾腹,竟触到一缕冰凉的发丝。

发丝缠绕,我整个人被拖入黑暗。

再睁眼,我已身处茧中。

茧壁透明,外头是姑苏旧景:

春柳拂堤,阿春袖舞轻扬,回眸一笑。

而我,正以肉眼可见之速干枯——皮肤龟裂,裂纹里爬出无数幼蛾,色作死金。

每爬出一只,茧外春色便浓一分,阿春的笑容便亮一分。

我忽悟:

我吞下的不是蝶,是瘟疫本身;

我化茧,是以一身为牢,囚疫于己,而换人间春回。

耳边最后一声低语,是阿春:

“师兄,你终肯放我归去。”

翌日清晨,抱月涧大雾弥天。

寺中琴声骤歇,众疫人醒来,发现身上斑疹尽褪,唯留一缕蝶粉清香。

他们寻至佛殿,只见殿中悬着一只巨大的茧,茧丝作琴弦之色。

茧已空,裂口处垂落一段灰白长发,发上栖着一只蓝蝶,翅无斑,净若春空。

蓝蝶振翅,掠过众人,直向涧外飞去。

所过之处,草木疯长,桃花一夜开遍废城。

有人伸手欲捉,蝶影已远,只在风中留下一句:

“我吞下一只死去的蝴蝶,索吻腐蚀的夏日,胜过有意的春天。”

后三年,姑苏再无瘟疫。

孩童放风筝时,常见一只蓝蝶停驻筝尾,翅上似有隐约字迹。

凑近看,却是极小一行:

“以身为狱,以爱为刃,春乃得生。”

蓝蝶每年惊蛰必至,绕墓三匝,复又远去。

墓在老梅下,碑无字,唯刻一蛾形。

每年墓前,必有一束新摘的蝶豆花,花色湛蓝如初生之梦。

我名沈槐,亦名阿春,亦名蓝蝶。

我吞下自己的死,吐出众人的春。

腐蚀的夏日终被秋风吹散,而那个有意的春天,

原来不在三月柳梢,

而在甘愿成茧的一念。

——《蛾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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