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天启二十六年,江南梅雨初歇,姑苏城外的寒山旧刹,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
那声音清越,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寺中老僧法号“拾得”,却日日坐在放生池畔,膝头横着一根枯竹。竹上悬一枚铜铃,铃舌被人抽去,空壳晃荡,竟也响。
香客问:“铃无舌,何以声?”
拾得答:“无舌之铃,拿得起,亦放得下,故声自在。”
香客不解,拾得便指池水。池面浮着一物,乃一方乌木镇纸,上刻八字——
“拿得起,放得下,才叫自由。”
二十年前,姑苏薛府,有子名唤“薛持”。
薛持六岁握木剑,八岁斩落庭前柳,十五岁负铁剑“听雪”拜别父母,欲赴京考武状元。
其父薛公,官拜织造,富甲一方,独惧此子。临行,以乌木镇纸相赠,曰:“剑可持,心不可持;若能放,方得自在。”
薛持笑曰:“儿志在万里,岂能被一方木石束缚?”遂携剑而去。
天启六年,薛持果中武状元,策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天子赐金甲、赐宅邸、赐婚端王之女。
新婚夜,他揭起盖头,那女子眉目如画,却冷若琉璃。
端王女以皇族之尊,不许他再握剑,恐刀兵之气惊破绮梦。
“听雪”被封入紫檀匣,匣上再压那方乌木镇纸——“拿得起,放得下”。
薛持笑而颔首,次日却于后院立一座剑庐,夜半无人,仍潜修剑谱。
他以为,剑在手,心自由。
婚后三载,端王女未育,薛府暗流涌动。
一日,薛持于剑庐外,遇一浣纱女,名唤“阿阮”。
阿阮无姓,人淡如菊,素手握青竹,浣纱于溪。
薛持以剑舞相邀,阿阮回以歌:“竹本无心,剑亦何意?”
两人隔水相望,一笑成劫。
自此,薛持夜出晨归,剑庐灯火,常映双影。
端王女知之,不发一语,只于中秋家宴,亲手捧来一盏桂花酒。
酒入喉,薛持方知,剑庐已在火海。
阿阮被缚于庭前,素衣染血,仍对他笑:“公子,剑已失,可放否?”
薛持拔剑欲救,却觉四肢绵软——酒里有“销骨”。
他眼睁睁看着阿阮被杖毙,血溅乌木镇纸,字纹尽赤。
紫檀匣焚毁,“听雪”断为两截。
薛持被控“私通贱籍、擅匿兵器”,削爵为民,囚于京郊寒水庄。
庄外有梅林,每至雪夜,他便以断剑刻梅枝,一枝一阮字。
十年里,刻尽三千六百字,梅树枯死大半。
朝廷忽降恩赦,却需他披剃出家,以赎“杀妻”之罪。
薛持笑曰:“杀我者,非刀兵,非律法,乃我自持之执念。”遂落发,法号“无持”。
无持携半截断剑与乌木镇纸,入寒山旧刹。
拾得和尚命他每日挑水三百担,以断剑为扁担。
扁担无锋,却日日割肩,血染麻衣。
一夜,无持挑水归,见拾得立于殿前,以手抚断剑,问:“痛否?”
无持答:“痛不在肩,在执。”
拾得乃取铜铃,系于断剑之端,铃无舌,随风而鸣。
“剑为扁担,铃为心舌,挑得起,亦放得下。”
无持忽悟,跪地痛哭。
哭毕,以断剑掘土,埋乌木镇纸,覆土成丘。
丘上生一茎野竹,三年成林。
天启二十六年,寺中香客渐稀,唯放生池畔常有一僧,以竹为竿,垂钓虚空。
一日,有小儿啼哭至寺,言其父战死边关,母改嫁,欲卖身葬父。
无持以铜铃赠之,铃坠系红绳,绳上缠一缕薛持旧发。
小儿持铃入市,竟得千金——铃壳内,藏当年薛府金叶一片。
小儿葬父后,复返寺,欲拜僧为师。
无持却于当夜遁去,留书一行:
“竹裂为笛,铃飞成鸟,自此人间,再无薛持。”
十年后,蜀道白云深处,有人见一僧一童,以竹笛吹《梅花落》。
笛声过处,山石开裂,竟现乌木镇纸,上八字如新。
童问:“师父,字何意?”
僧答:“当年我提得起铁剑,放不下执念,故为囚;
后来我挑得动水桶,放得下断剑,故得自由。
拿得起,是担当;放得下,是解脱。
两皆具足,方契自在。”
言罢,以笛击石,镇纸碎成微尘。
风来,尘散,笛声杳然。
拾得和尚闻之,合掌而笑:
“无舌之铃,终成飞鸟;
无锋之剑,终化清风。
世间囚笼万重,唯‘不肯放’三字最难破。
破此一字,天地宽。”
铜铃终响,响在虚空,响在人心。
拿得起,放得下,才叫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