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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竹剑

八十四志

大晟天启二十六年,江南梅雨初歇,姑苏城外的寒山旧刹,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当作响。

那声音清越,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鸟。

寺中老僧法号“拾得”,却日日坐在放生池畔,膝头横着一根枯竹。竹上悬一枚铜铃,铃舌被人抽去,空壳晃荡,竟也响。

香客问:“铃无舌,何以声?”

拾得答:“无舌之铃,拿得起,亦放得下,故声自在。”

香客不解,拾得便指池水。池面浮着一物,乃一方乌木镇纸,上刻八字——

“拿得起,放得下,才叫自由。”

二十年前,姑苏薛府,有子名唤“薛持”。

薛持六岁握木剑,八岁斩落庭前柳,十五岁负铁剑“听雪”拜别父母,欲赴京考武状元。

其父薛公,官拜织造,富甲一方,独惧此子。临行,以乌木镇纸相赠,曰:“剑可持,心不可持;若能放,方得自在。”

薛持笑曰:“儿志在万里,岂能被一方木石束缚?”遂携剑而去。

天启六年,薛持果中武状元,策马游街,一日看尽长安花。

天子赐金甲、赐宅邸、赐婚端王之女。

新婚夜,他揭起盖头,那女子眉目如画,却冷若琉璃。

端王女以皇族之尊,不许他再握剑,恐刀兵之气惊破绮梦。

“听雪”被封入紫檀匣,匣上再压那方乌木镇纸——“拿得起,放得下”。

薛持笑而颔首,次日却于后院立一座剑庐,夜半无人,仍潜修剑谱。

他以为,剑在手,心自由。

婚后三载,端王女未育,薛府暗流涌动。

一日,薛持于剑庐外,遇一浣纱女,名唤“阿阮”。

阿阮无姓,人淡如菊,素手握青竹,浣纱于溪。

薛持以剑舞相邀,阿阮回以歌:“竹本无心,剑亦何意?”

两人隔水相望,一笑成劫。

自此,薛持夜出晨归,剑庐灯火,常映双影。

端王女知之,不发一语,只于中秋家宴,亲手捧来一盏桂花酒。

酒入喉,薛持方知,剑庐已在火海。

阿阮被缚于庭前,素衣染血,仍对他笑:“公子,剑已失,可放否?”

薛持拔剑欲救,却觉四肢绵软——酒里有“销骨”。

他眼睁睁看着阿阮被杖毙,血溅乌木镇纸,字纹尽赤。

紫檀匣焚毁,“听雪”断为两截。

薛持被控“私通贱籍、擅匿兵器”,削爵为民,囚于京郊寒水庄。

庄外有梅林,每至雪夜,他便以断剑刻梅枝,一枝一阮字。

十年里,刻尽三千六百字,梅树枯死大半。

朝廷忽降恩赦,却需他披剃出家,以赎“杀妻”之罪。

薛持笑曰:“杀我者,非刀兵,非律法,乃我自持之执念。”遂落发,法号“无持”。

无持携半截断剑与乌木镇纸,入寒山旧刹。

拾得和尚命他每日挑水三百担,以断剑为扁担。

扁担无锋,却日日割肩,血染麻衣。

一夜,无持挑水归,见拾得立于殿前,以手抚断剑,问:“痛否?”

无持答:“痛不在肩,在执。”

拾得乃取铜铃,系于断剑之端,铃无舌,随风而鸣。

“剑为扁担,铃为心舌,挑得起,亦放得下。”

无持忽悟,跪地痛哭。

哭毕,以断剑掘土,埋乌木镇纸,覆土成丘。

丘上生一茎野竹,三年成林。

天启二十六年,寺中香客渐稀,唯放生池畔常有一僧,以竹为竿,垂钓虚空。

一日,有小儿啼哭至寺,言其父战死边关,母改嫁,欲卖身葬父。

无持以铜铃赠之,铃坠系红绳,绳上缠一缕薛持旧发。

小儿持铃入市,竟得千金——铃壳内,藏当年薛府金叶一片。

小儿葬父后,复返寺,欲拜僧为师。

无持却于当夜遁去,留书一行:

“竹裂为笛,铃飞成鸟,自此人间,再无薛持。”

十年后,蜀道白云深处,有人见一僧一童,以竹笛吹《梅花落》。

笛声过处,山石开裂,竟现乌木镇纸,上八字如新。

童问:“师父,字何意?”

僧答:“当年我提得起铁剑,放不下执念,故为囚;

后来我挑得动水桶,放得下断剑,故得自由。

拿得起,是担当;放得下,是解脱。

两皆具足,方契自在。”

言罢,以笛击石,镇纸碎成微尘。

风来,尘散,笛声杳然。

拾得和尚闻之,合掌而笑:

“无舌之铃,终成飞鸟;

无锋之剑,终化清风。

世间囚笼万重,唯‘不肯放’三字最难破。

破此一字,天地宽。”

铜铃终响,响在虚空,响在人心。

拿得起,放得下,才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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