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裹着碎雪,把街道染成了素白。苏晚把最后一张春联贴在门框上时,指尖冻得发僵,墨汁在红纸上晕开小小的圈,像没干透的泪痕。屋里传来妈妈炸丸子的香味,混着爸爸贴窗花的剪纸声,把年味熬成了一锅滚烫的甜。
“陆则真的会来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像落了层雪,“我多炖了只鸡,他要是喜欢吃,让他带点回去。”
苏晚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把陆则送的云形项链往毛衣里塞了塞:“他说会来的,下午三点到。”她望着楼下的雪,忽然想起上周放假时,陆则在教室收拾东西的样子。他的书包里只装着几本习题册,连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有,说“过年就待在画室,清净”。
爸爸把剪好的“福”字往窗上贴,玻璃上的冰花映着红底黑字,像幅流动的画:“小则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转头看向苏晚,眼里带着点欣慰,“你能想着他,爸很高兴。”
苏晚没说话,只是往窗外望去。雪越下越大,把光秃秃的树枝裹成了毛茸茸的银条,像陆则画里的冬天。她知道,自己邀请陆则来家里过年,不只是想让他尝尝妈妈做的菜,更想让他看看——原来一个家可以是这样的:有炸丸子的油烟味,有剪刀划过红纸的脆响,有家人之间没头没尾的唠叨,像团暖烘烘的棉絮,把所有的冷都挡在外面。
下午三点整,门铃准时响起。苏晚跑过去开门时,陆则正站在雪地里,身上落了层白,像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雪人。他手里提着个布包,里面装着两罐茶叶,是他用省下来的零花钱买的,包装纸上还贴着张手写的“福”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阿姨叔叔新年快乐,”他把布包递过来,耳朵红得像被冻熟的樱桃,“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妈妈赶紧把他往屋里拉,拍掉他身上的雪:“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快进来暖和暖和,我炖的鸡汤刚出锅。”爸爸则忙着去厨房拿碗筷,嘴里念叨着“小则爱吃辣,我把辣椒油找出来”。
陆则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苏晚给他倒了杯热橙汁,杯壁上的水珠滴在茶几上,像颗没忍住的心跳。“别紧张,”她小声说,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宝,“我爸妈就是嗓门大,人很好的。”
陆则握着暖手宝,温度顺着掌心漫到心里,像浸在温水里的糖。他看着墙上苏晚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站在槐树下,手里举着片大叶子,笑得露出豁牙,忽然想起自己家里的相册,大多是他拿着奖状的单人照,背景永远是空荡荡的客厅。
“尝尝这个丸子,”妈妈把一盘刚炸好的丸子放在他面前,油星子还在滋滋作响,“苏晚小时候一次能吃十个,把脸都吃成了圆的。”
陆则夹起一个,烫得直呼气,却还是咽了下去。肉香混着葱姜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像朵盛开的烟花。“好吃,”他真心实意地说,“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爸爸趁机给他倒了杯红酒:“少喝点,尝尝就行。我跟你说,苏晚这孩子看着文静,小时候爬树比男孩还野,有次从槐树上掉下来,抱着树干哭,说‘树疼了’。”
苏晚的脸瞬间红了,抢过爸爸的酒杯:“爸,你别说了!”陆则却笑了起来,眼角的纹路里盛着暖意,像被阳光晒化的冰。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唠叨真好,像首没谱的歌,乱哄哄的,却透着热乎气。
晚饭时,妈妈不停往陆则碗里夹菜,鸡汤、排骨、炸鱼……堆得像座小小的山。“多吃点,”她笑眯眯地说,“看你瘦的,学习再忙也得吃饱。”陆则的妈妈从不会这样,她总是把饭菜端上桌,说句“吃吧”,然后就坐在对面看手机,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饭后,爸爸拉着陆则下象棋,妈妈和苏晚在厨房收拾碗筷。“小则这孩子,心里有事,”妈妈压低声音说,“你以后多照顾着点,别让他受委屈。”苏晚点点头,看着客厅里的两个身影——爸爸举着棋子犹豫不决,陆则耐心地等着,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像层温柔的纱。
临走时,妈妈给陆则装了满满一袋子吃的,炸丸子、酱牛肉、饺子……连保鲜膜都裹得整整齐齐。“回去热着吃,”她像叮嘱自己的孩子,“别总吃泡面,对胃不好。”陆则的眼眶忽然有点红,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哽咽:“谢谢阿姨。”
下楼时,雪还在下。苏晚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绕在他脖子上,毛线的触感软软的,带着她的体温。“这个给你,”她说,“比你的薄围巾暖和。”陆则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上面绣着小小的云纹,是她亲手绣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像颗颗跳动的星。
“苏晚,”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镶了层银边,“谢谢你。”他没说谢什么,但苏晚懂——谢那碗热鸡汤,谢妈妈往碗里夹的菜,谢爸爸没头没尾的唠叨,谢这个让他觉得自己被疼爱着的傍晚。
大年初三,阳光难得地钻出云层,把雪地照得发亮。苏晚、陆则、林溪、周砚、孟晓渔约好去滑雪场,陈阳因为要去外婆家拜年,气得在群里发了十几个哭脸表情包,说“你们玩得开心点,记得拍视频馋我”。
滑雪场像片白茫茫的童话世界,缆车在半空中缓缓移动,像串悬着的珍珠。林溪穿着件亮粉色的滑雪服,像个会移动的草莓,正被教练追着纠正姿势:“膝盖弯一点!别像根电线杆!”
周砚和孟晓渔租了辆雪地摩托,在初级道上慢慢开着,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很远。孟晓渔戴着顶毛茸茸的帽子,帽檐上沾着雪,像只可爱的小松鼠。“周砚你慢点!”她抓着他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兴奋的尖叫。
苏晚和陆则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喝着热可可。阳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像裹了层蜂蜜。“你看林溪,”苏晚指着摔倒在雪地里的林溪,她正张着四肢,像只仰壳的乌龟,“她说要挑战中级道,现在连初级道都站不稳。”
陆则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忽然笑了:“像不像你上次在海边学游泳,刚下水就呛了三口。”苏晚的脸有点热,抢过他手里的热可可喝了一大口:“那你还笑我!”
周砚和孟晓渔开着雪地摩托过来,停在他们面前。“一起去玩雪圈吧,”孟晓渔摘下手套,露出冻得通红的手指,“从高处滑下来,像飞一样!”
雪圈顺着滑道往下冲时,冷风在耳边呼啸,像无数只尖叫的鸟。苏晚紧紧抓着陆则的手,他的掌心很暖,带着热可可的甜香。冲到最底端时,雪圈溅起的雪沫落在他们脸上,凉丝丝的,却让人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来许愿吧,”林溪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脸上沾着雪,像只刚滚过雪地的猫,“对着这片雪地,肯定很灵。”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周砚也跟着闭上眼睛,嘴角带着虔诚的笑。孟晓渔则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说“写下来更靠谱”。苏晚看着陆则,他正望着远处的雪山,阳光在他眼里闪着光。“你许了什么愿?”她轻声问。
“不告诉你,”他笑着说,却悄悄在她耳边补充,“和你有关。”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雪圈溅起的雪沫烫了下。其实她的愿望很简单——希望身边这些人,永远像现在这样,能在雪地里疯跑,能对着阳光许愿,能把日子过成热热闹闹的模样。
夕阳把滑雪场染成了金红色,缆车的剪影在天上划过,像条会发光的线。大家坐在雪地上,分享着最后一块巧克力,包装纸在阳光下闪着亮。“开学就要百日誓师了,”林溪咬着巧克力,声音有点含糊,“我们肯定能考上想去的大学。”
“嗯,”周砚点头,“我要去A大的美术系,把没画完的画都画完。”
孟晓渔晃了晃手机:“我查过了,服装设计系的分数线,我还差15分,够得着。”
陆则握住苏晚的手,她的指尖有点凉,他用掌心裹着,慢慢焐热。“我们也是,”他说,目光落在远处的夕阳上,“A大见。”
苏晚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所谓的未来,不是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而是此刻——雪落在肩头,手被他握着,身边的人笑着,远处的雪山闪着金红的光,像个被所有人相信着的、一定会实现的梦。
回去的路上,雪又开始下了。林溪靠在周砚的肩膀上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要吃草莓蛋糕”。孟晓渔戴着耳机听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陆则把苏晚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人的指尖相触,像两株在寒冬里互相取暖的植物。
“苏晚,”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像雪落在地上,“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冬天也可以这么暖。”
苏晚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像镶了层银边。她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车窗外的路灯在雪雾里晕成了一个个光球,像串没点亮的灯笼,照亮着他们通往春天的路。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