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带着燥热的气息,把教学楼后的爬山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墙壁。周砚的画室成了放学后最热闹的地方,不仅因为他总在画板上涂满夏天的颜色,更因为那里新添了个常客——转来没多久的插班生孟晓渔。
孟晓渔是从南方来的,说话带着软软的口音,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口袋里永远装着颗薄荷糖。她第一次出现在画室时,正撞见周砚把画错的画布往垃圾桶里扔,便弯腰捡起来:“这里的光影很好,改改还能看的。”
她说话时,薄荷糖的凉气混着阳光的味道飘过来,周砚捏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后来大家才知道,孟晓渔的爸爸是美术老师,她从小就在画室长大,看画的眼光比谁都准。
“陆则那幅《槐树下的影子》,其实是想画两个人吧?”某天下午,孟晓渔指着周砚画板上的临摹稿说,“这里的光斑太密了,像故意想藏住什么。”她用铅笔在空白处补了道浅浅的轮廓,正好和陆则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周砚没说话,却把那支铅笔收进了笔筒。苏晚坐在画室角落的旧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陆则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合照——两个男孩的影子在槐树下连在一起,像条扯不断的线。
林溪最近总往学生会跑,说是在帮主席整理旧档案。“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她抱着个纸箱冲进画室时,额头上还带着汗,“十年前的校刊,有篇报道说咱们学校出了个天才小画家,拿了全国金奖呢。”
她把校刊摊开在画架上,泛黄的纸页上印着个小男孩的照片,举着幅画笑得露出豁牙,画的正是学校后门的老槐树。“像不像周砚?”林溪指着照片,“尤其是这颗痣,都在右眼下面。”
周砚的笔尖在画布上洇出个墨点,他没抬头,只是把画架转了个方向。孟晓渔却拿起校刊,指着报道末尾的小字:“指导老师是孟清河——那是我爸。”
所有人都愣住了。孟晓渔轻轻摩挲着那行字,声音轻得像叹息:“我爸说,那年有个学生明明很有天赋,却突然放弃比赛了,连画具都送给了师弟。”她看向周砚,“你画里的槐树,和我爸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一模一样。”
周砚的肩膀猛地一颤,手里的画笔“当啷”掉在地上。画室里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把每个人的呼吸声都盖了过去。苏晚想起陆则总在数学课上走神,目光落在窗外的槐树上,像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那天晚上,苏晚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发现陆则的座位上放着本《美术史》,扉页上有行模糊的字迹,像是被水洇过:“2015年6月12日,槐树开花了。”她忽然想起周砚画里的日期,也是这一天。
闭馆时,她在楼下的公告栏前撞见孟晓渔。她正对着张褪色的海报拍照,是十年前校园艺术节的宣传画,画的正是那棵老槐树,角落里签着个潦草的“陆”字。“我爸说,这是他见过最有灵气的画,”孟晓渔把照片递给苏晚,“可惜后来再也没见过这个学生的作品。”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那个签名,忽然想起陆则笔记本上的落款,笔锋转折处一模一样。她抬头时,看见陆则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手里捏着本习题册,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个孤单的省略号。
“你也没走?”苏晚走过去,把手机递给他看。
陆则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喉结动了动:“那是我小学时画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周砚摔断胳膊那天,也是槐树开花的日子。”
蝉鸣突然停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他说要等我一起去考美院,”陆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疤痕在路灯下泛着浅白色,“可我妈说,画画是没前途的事。”
苏晚想起周砚画里那个模糊的中年男人背影,忽然明白那道没说出口的墙是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陆则的手腕,像握住一片易碎的月光:“现在也不晚啊。”
陆则抬起头,眼里像落了星子:“真的吗?”
“嗯,”苏晚点头,想起孟晓渔说的话,“孟晓渔的爸爸是美术老师,她说可以帮你看看画。”
陆则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她的手。这次他握得很轻,却带着种确定的力量,像终于抓住了根漂了很久的浮木。远处传来陈阳的喊声,他和林溪举着冰淇淋跑过来,孟晓渔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周砚的画板。
“发现个好东西!”陈阳把冰淇淋塞给苏晚,献宝似的举起张画,“周砚画的,说是给陆则的赔罪礼。”
画上是两个背着画板的少年,在槐树下笑着击掌,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们身上,像撒了把金粉。周砚站在孟晓渔身后,难得地露出点笑意:“我爸说,真正的约定,不会被树挡住。”
陆则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有点红。他从书包里掏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支磨得发亮的画笔:“这是你当年送我的,我一直没敢用。”
周砚接过画笔,指尖在笔杆上摩挲着,像在触碰一段失而复得的时光。孟晓渔忽然拍手:“下个月的艺术节,我们一起办个画展吧!就叫‘槐树底下’。”
“我可以帮忙写解说词!”苏晚立刻说,笔记本里关于树的句子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林溪举起冰淇淋:“我去拉赞助!学生会肯定支持!”
陈阳拍着胸脯:“搬画框、挂作品,全包在我身上!”
蝉鸣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响亮,像在为这个突然的决定伴奏。陆则看着围在身边的人,苏晚的眼里闪着光,周砚的嘴角带着笑,孟晓渔正低头在画板上写着什么,林溪和陈阳已经开始讨论画展的布置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棵被愧疚困住的槐树,好像开始抽出新的枝条了。
第二天早读课,陆则的笔记本上多了幅新画:五个身影围着棵开花的槐树,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不同的东西——画笔、笔记本、冰淇淋、海报、还有颗薄荷糖。画旁写着行小字:“有些树,需要很多人一起灌溉。”
苏晚看着那行字,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救赎不是拉谁走出黑暗,而是陪他一起,把影子踩成阳光的形状。”窗外的蝉鸣里,好像藏着首新的歌,正慢慢铺展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