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跑道》
阿禾第一次踩进湿漉漉的塑胶跑道时,是十三岁的梅雨季。
南方的雨总缠缠绵绵,把镇中学的跑道泡得发涨,踩上去像踩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体育老师喊预备时,她盯着起跑线前那滩积水里自己的影子——瘦小,发梢还在滴水,像株被雨打蔫的狗尾巴草。
“各就各位——”
发令枪响的瞬间,她却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前冲。雨丝在耳边劈啪作响,积水被钉鞋掀起,溅成细碎的银亮弧线。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冲过了终点线,体育老师举着秒表的手停在半空,眼镜滑到了鼻尖。
“这丫头,脚底下像装了弹簧。”老师后来跟校长说。
阿禾的母亲曾是省队短跑运动员,家里的旧相册里,年轻的母亲穿着红色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胸前的奖牌映得眉眼发亮。但阿禾更记得母亲右腿膝盖上那道月牙形的疤——那是二十年前全国赛决赛时摔的,从此再没踏上过跑道。
“跑步哪有那么容易。”母亲总在她练完步后,用热毛巾给她敷腿,掌心的温度透过毛巾渗进来,“别太较真。”
可阿禾忍不住。她喜欢跑道被晒干后的焦糊味,喜欢钉鞋咬进地面的脆响,更喜欢冲线时,看身后的人被甩成模糊的影子。高二那年市运会,她一路闯进决赛,站在起跑线上时,忽然看见看台上母亲扶着栏杆的手在抖。
发令枪第二次响起时(第一次有人抢跑),阿禾的腿突然僵了。不是紧张,是膝盖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有根针顺着骨头缝扎进去。她眼睁睁看着别人从身边掠过,自己却像被钉在原地,最后一瘸一拐地挪过终点线时,计时器显示的数字比平时慢了两秒多。
回到家,她把钉鞋扔在墙角,蹲在地上盯着母亲膝盖上的疤。雨又开始下了,敲得窗玻璃噼啪响。母亲走过来,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个铁盒子,里面是枚生锈的银牌,还有本泛黄的训练日记。
“你看这页。”母亲指着其中一行,字迹被水洇过,有些模糊,“我说‘要是跑不动了,就看看风怎么绕过墙角’。”
阿禾翻开日记,里面记着每天的成绩、肌肉的酸痛,还有一次雨天训练的记录:“跑道太滑,摔了一跤。抬头看见风裹着雨,明明撞在墙上,却拐了个弯接着跑。”
那天后,阿禾开始在雨天去跑道。她不再追求速度,只是慢慢跑,感受鞋底与湿滑地面的摩擦,看雨珠顺着发梢滴在跑道上,晕开小小的圈。膝盖还是会疼,但她学会了像风那样,疼的时候就放慢些,缓过来再接着往前。
第二年省赛,又是个雨天。阿禾站在起跑线上,摸了摸口袋里母亲那枚银牌——她偷偷带来的。发令枪响,她没有一开始就冲刺,只是稳稳地迈着步,把呼吸调得像雨打芭蕉的节奏。最后一百米,膝盖的旧伤又隐隐作痛,她忽然想起日记里的话,身体微微一侧,像风绕过墙角那样,调整了步频。
冲过终点时,她没立刻看成绩,只是抬头往看台上望。母亲站在雨里,没打伞,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训练日记。
后来有人问她,跑赢了吗?阿禾低头擦着钉鞋上的泥,笑了笑:“我追上那天绕过墙角的风了。”
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跑道上,亮得像撒了层碎银。远处的风正穿过操场,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一路往前,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