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金匮从容的收起手中的笔,意识到自己的表述有些含糊不清,于是对着小蛮低声补充道:“简单来说,就是男子的阳精稍逊,不易让女子怀胎。但只要按我的方子调理,定能改善。放心吧,他的身体底子很好,会出现这种情况,大概率跟从前有过一段很长时间的巨大压力,但是不论精神还是身体,都没有及时疏通有关。”
“来,拿着。”金匮说完将写好的方子随手递向庞统,语气平淡而自然,带着不容推辞的意味说道:“这方子上的药,我这儿没有,你得自己去寻齐了,我再给你现制。”
“大夫,”小蛮弯腰趴伏在桌上,纤手轻掩红唇,朝着金匮压低声音道,“这男人他怎么会?他那个事情的时候,明明那么强!”她言语间满是疑惑,似乎对这诊断结果充满了不解。
金匮闻言,微微一愣,迅速会意,也跟着凑近了些,用手掩住嘴边,压低嗓音解释道:“哎呀,小蛮姑娘,男人这个的事情,跟那个的事情没什么特别大的联系,不是这个特别能行,那个就能行的。我今天给你们把脉一下就把出来了,你们两个今天……”
两人低声交谈间,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庞统的存在。听着二人当自己不存在似的在自己面前交头接耳,庞统的脸色顿时变得一阵白一阵红,直听到金匮说把脉把出两人白日纵欲这儿,他实在忍不住了,沉着脸压着声音制止道:“你们俩,闭嘴 !”
金匮和小蛮连忙噤声,慌忙起身回到各自的位置。一老一少默默低着头不敢再多发一言,仿佛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气氛也随之沉寂下来。
倒是站在金匮身旁的四进一脸茫然,他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游移,心中的疑惑如同不断生长的藤蔓,渐渐蔓延开来。终究没能按捺住,开口问道:“师父,什么是这个那个?”
“闭嘴!!!”四进话音刚落,庞统、小蛮和金匮几乎同时出声呵斥。四进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震得一愣,随后只能无奈地低下头,不再言语,化作一个沉默的影子。
小风筝与公孙策默然对坐,两人眉宇间皆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显得神情倦怠,仿佛连个四周都笼罩上一层沉郁的气氛。两人怀揣心事,并未将注意力放在小蛮那边的动静上。直到小蛮、庞统和金匮三人骤然爆发的齐声喝止的声音,才将他们从沉思中猛然拽回现实。
两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迷茫。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庞统依旧稳坐在椅中,神色冷峻;小蛮则立于他身侧,双手垂落,却透出一股压抑的紧张感。整个房间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连呼吸都仿佛被压制得小心翼翼。
看着手中金匮所开的方子,庞统的目光在纸页上来回游移,眉头微皱。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金匮,声音平稳而低沉地说道:“大夫,这方子上的药材,我明日便会寻齐。你只需专心准备好制药就可。走了~”
话音未落,庞统随手将药方收起,起身拉住小蛮的手,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门外迈步而去。小风筝与公孙策对视一眼,都不知发生何事 ,只得拿上药紧跟在小蛮身后。
四进跟随其后恭送贵客出门,目送这四人的身影渐渐远去,这才转身回到厅堂。只见金匮正低头收拾桌案,四进连忙快步上前,轻声道:“师父,这些琐碎之事,徒儿来做就好。”
正低头蹲着拾掇着地上散落的药屑,四进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语气疑惑地说道:“师父,您可曾留意到,将军夫人的脸上突然多了一道旧疤?可我明明记得她以前脸上光滑无瑕,没有疤的。”
“谁?”金匮停下手中的动作,露出几分疑惑之色,略显迷茫地问道。
“就是公子夫人。”看金匮似乎未能想起,仍是一副迷惘的样子,四进急忙继续补充道,“就是您一直叫的小蛮姑娘的那位。”
“你这孩子,怎么一会儿将军夫人,一会儿公子夫人,一会儿又成了小蛮姑娘了?这一连串称呼,倒是把为师绕晕了。”金匮听得一阵迷糊,脑袋越发混乱。忍不住敲了下四进的小脑袋瓜,不由得笑骂道:“到底是哪个?”
见师父依旧没能理清头绪,四进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些许宠溺的埋怨,耐心解释道:“师父~,是这么回事——咱们府上的公子爷娶了妻,那她自然就是公子夫人。后来公子爷被封为镇边大将军,她就又成了将军夫人。因为这桩喜事,太师还赏赐了全府上下,咱们也沾了光,分到了不少赏。当时您还说,以后让我见到公子时称他为‘将军’,他会高兴些。结果转过头,您又忘了,每次我提到这事,总得重新介绍一遍,说是公子爷和公子夫人。”
“哎~是师父老糊涂了!”金匮听罢,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般笑道,“还是我们四进聪明,新脑子就是好使,记什么都快!”
将最后一点散落的药屑扫净,四进无奈的嘟了嘟嘴,扶着金匮坐在椅上歇息,“师父,您先坐下歇息片刻吧。”随后又端来一杯热茶递到金匮手中,一边替他捶肩,一边低声说道:“师父,我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公子夫人的脸上,年前确实是没有疤痕的,这次见面脸上却突然多了块陈年旧疤。我问她的脸怎么回事,她却说自己脸上一直都有……师父,夫人她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根本不对劲,我好奇的是,她为什么要这样遮掩?”
金匮端起茶盏浅啜一口,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徒儿啊,公子夫人既然说她脸上一直有,那就是有。咱们身为医者,好奇心固然重要,但那是用来钻研各种疑难杂症的;医学的望、闻、问、切,皆是为了探查病情,是为了治病救人,至于那些与病情无关的事情,莫要再多思量。况且——”他顿了顿,神情肃然,“须知祸从口出~,切记,谨言慎行才是稳妥长久之道。”
听完师父的话,四进沉思片刻,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弯腰作揖,声音恭敬而坚定地回道:“徒儿明白了,谨遵师父教诲。”
“唉~对了,四进,你刚刚提到的那位公子夫人,你怎么知道年前她脸上还没有疤痕啊?”金匮忽然起了兴致,开口询问道。
“哎呦~师父,你又忘了人了。这个公子夫人,您之前亲自为她把过脉的。她就是那位吃了‘春日合欢’发高热昏迷不醒的姑娘。”四进话音刚落,忽地察觉到自己似乎多了嘴,顿时缩了缩脖子,缓缓后退,企图想悄无声息地溜走。
“春日合欢?那个姑娘?你这混小子!”金匮嘴里嘟囔着,腾地站起身,气得一把揪住四进,又是恼又是恨在他身上拍打起来,“你个混球玩意儿,居然不问我一声就给人烈性春药。”
“师父~,不是我给的,是公子爷亲自来找我要的,他说他自己吃的。我发誓,我,我下次一定问过你再给药。”四进好不容易从金匮手里挣脱开来,四处抱头鼠窜。
“你还想有下次?”金匮抄起扫帚满屋子追打四进,边打边骂,“你这猴玩意儿!猴崽子!公子爷要你就给?他说自己吃的你就信?你光知道药名儿,光知道那是春药,你懂春药是干什么的吗?还好他没把你说出来,说药是他自己从外面弄来的,不然咱们师徒俩非得吃不了兜着走不可!”
“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每回提起这事儿你都得再揍我一顿。”四进已经放弃你追我逃的反抗,无奈地揪着耳朵跪在金匮面前无语的哀嚎说道。
门外看守小门的两个小斯一边吃着大枣,一边瞅着医庐里的热闹,突然其中一个人问道:“哎,王三儿,你有没有觉得,有这小徒弟陪着,金大夫虽然脑子还是糊涂,可是这身体却越来越好了?”
“那是”,王三儿说完吐出嘴里的枣核,调侃似的说道,“这隔三差五的拿扫帚追着徒弟揍,那身子骨肯定都练出来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着回自己的小屋去了。
四人并肩而行,一路无言。小风筝挨在小蛮身侧,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轻声开口道:“小蛮,大夫给你们把脉时,我和公孙策都有心事,没听清说了什么,我看金大夫给开了药方,怎么了?”
小蛮闻言,微微侧过头,对上小风筝关切的眼神,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没事儿,大夫说我身体很好。”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啊?那,难道是……?”小风筝一脸愕然,眉眼间有些不解,目光不自觉地越过小蛮,瞥向庞统的方向,却在对上他目光的一瞬慌忙止住,将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默默走路,再不敢多问一句。
小风筝的话一字不落的被庞统听入耳中,他心底泛起一丝苦笑。刚开始还觉得能看他们俩的热闹,没想到终究是一报还一报了。目光不经意掠过小蛮脸上那片假疤皮,看见边缘有些微微翘起,随即默默从袖间抽出手绢递过去,温声道:“先遮一下吧,回去再揭掉这假疤皮。”
“好。”小蛮接过手绢,随意地系在脸上。
一路无言,四人径直走到大门口停下。小蛮和小风筝分立在庞统和公孙策身边,各自沉默。庞统看向对面的公孙策,带着几分打趣道:“公孙侍郎如今也算是有家室的人了,恭喜啊。”
公孙策闻言唇角微扬,躬身施礼,语气温雅却带着诚恳的说道:“今日能得名医金匮为内人诊治,实乃多赖庞将军成全。往昔有什么冒犯之处,还望将军海涵。若有机会,公孙策必当竭尽全力报答此恩。”
看着眼前这个一向自傲的翩翩才子,终于在自己面前放下了惯有的孤傲与矜持,甚至因为心爱之人而坦然示好,庞统不禁心情舒畅,语气轻快地摆了摆手:“公孙侍郎言重了,我不过看在我夫人情面上帮个小忙罢了。她们女子间的情谊,你不必挂怀。”
“将军豁达,但这份恩情,公孙策铭记于心。”公孙策说着,抬头望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微微一顿继续说道,“时候不早了,在下携内人先行告辞。”说完,他冲庞统拱手一拜准备离去。
庞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随意摆了摆手,权作送别。就在此时,小蛮想到金匮的话,目光直直看向庞统,开口说道:“金匮大夫好像提到,他们每个月都要来号一次脉呢。”
庞统侧目瞥了她一眼,挑眉看向公孙策,略带几分揶揄意味儿的叫住公孙策:“公孙侍郎,下次你们要找大夫号脉可从胡同那边过来,四进已认识你们,有他在,守门的人不会多加阻拦。”
公孙策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庞统,神情更为感激,虽然明知庞统的关照多半是因小蛮的缘故,但这份细致入微的人情,仍然让他动容。诚心道谢:“将军体恤周到,公孙策感激不尽。”他说完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风拂过,庞统负手而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夕阳余晖之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跟小蛮一起目送公孙策与小风筝离去后,庞统并不急于回自己住处,拉着小蛮坐在正厅,静静等着管家前来。小蛮闲来无事,随手拿起庞统搁在桌上的药方细细打量起来,“人参、鹿茸、雪莲、雪蛤……嗯?”她眉头微皱,声音渐低,“蛇胆、蜈蚣、毒蝎子……还有这,这,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前面几味倒算正常了,后面的这些未免太过骇人。”
想到这些,小蛮忍不住对着庞统叹道:“难怪金大夫会说方子上的药材他一概没有,得你自行寻了给他送去制药。”说罢,她将药方放回庞统身旁的桌上。
瞥了一眼放原位的方子,庞统仿佛未曾听见小蛮的言语一般,依旧自顾自地摆弄着手上的那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深邃,不知在思忖何事。大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唯有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一个男子慌忙的呼唤:“爷!小的这就来了!”话音未落,胡管家已连跑带喘地出现在门口。
小蛮闻声抬头,见胡管家满脸焦急的匆匆赶来,脚步慌乱,神情略显狼狈。忍不住皱眉,无奈的说道:“胡管家,你慢点跑!人还没影儿呢,声音倒先冲进来了,当心别摔着了。”她的语调清脆,温柔中带着几分戏谑,话刚说完,胡管家已满脸歉意地躬身行礼,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汗珠,显得滑稽又可爱。
管家进门就看见小蛮用手帕遮面,虽然心里奇怪,可公子爷在,他也不好随意过问夫人的事情。只是朝小蛮躬身行了一礼,就径直朝庞统走去。
见管家缓步走近,庞统这才微微抬眼,将桌上的方子递过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胡管家,你照着这个单子,把上面的东西集齐,明天日落之前送到我这里来。”他言简意赅,指节轻叩桌面,似是在强调事情的紧迫性。
“这是?”胡管家接过清单,视线匆匆扫过上面的内容,神情骤然一震。他抬头看向庞统,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
庞统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冷冷地瞥了胡管家一眼,那目光如刀锋般锐利,随即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你无须多问,照做便是。此事紧急,东西明天日落前送到,办妥了,自然有你的重赏。”
“是,小的这就连夜去办。”管家闻言神色一凛,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清单’收好,额角竟渗出一丝冷汗。他垂首退下,步履匆匆地消失在门外,仿佛生怕再多停留片刻便会招来什么责难。
眼见胡管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庞统这才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小蛮身上。他起身走近,轻轻拉起她的手,顺势将人拥入怀中声音低缓的说道“金大夫的意思是说,我不易有子嗣。你……怎么看这事儿?”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怕触及某种微妙的界限。
闻言,小蛮眉眼一扬,干脆利落地答道:“我能有什么看法?咱俩这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呗!再说了,金大夫说了这是可以调理过来的。”见庞统眉宇间仍笼罩着一丝落寞,她顿了顿,又继续柔声宽慰庞统,“小风筝跟我说了,那时候她和公孙策两个人心里都装着事儿,谁也没仔细听金大夫到底说了什么,他们根本不清楚当时的状况。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大夫也不说,咱们安安静静地调理,默默把病治好不就没事了?”
见庞统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小蛮连忙抬手堵住他的嘴,俏皮地嗔怪道:“好了,我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中午本来吃饭就晚了点,结果一会儿宫里来人了,一会儿小风筝和公孙策又来了,我饭都没吃上几口。咱们赶紧回去吃晚饭吧!”她说完,毫不迟疑地从庞统怀里挣脱出来,顺手拉起他的手腕,径直朝外走去。步伐轻快而坚定,仿佛这世间任何忧虑都无法真正压垮她。
两人回到住处时,正瞧见两个小丫头提着大小包裹往外走。小蛮心中好奇,不禁问道:“哎,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去?”两个小丫头赶紧停下脚步,恭敬地福了福身,其中一个伶俐的小丫头脆生生地回答:“回夫人的话,这是桃儿姐姐的东西。她被调去姨娘那里了,杏儿姐姐让我们帮着她把东西带过去。”说罢,那丫头又行了一礼,轻声补充道:“若夫人没有别的吩咐,奴婢们就先行告退,去送东西了。”
小蛮闻言,心中顿时明了——今日庞统确实提起过,要把桃儿派到姨娘那里。她便不再多问,只挥了挥手,示意她们快些去忙。
刚跨入门内,小蛮就见杏儿命其他几个小丫头往厨房去了。屋内也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水盆和干净的毛巾。桑叶捧着一条温热的毛巾走上前来,取下她脸上遮面的手帕,把毛巾敷在脸上贴着假疤皮的地方热敷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揭去那块假疤皮与手帕放在一边收好。随后再替她细细擦拭双手与面颊,小蛮闭着眼轻叹一声,只觉得疲惫似乎稍稍缓解了些。
仿佛嗅到了了药香,小蛮忍不住睁眼,看到正在水盆边自己洗漱的庞统。今天他们一同去了药庐,身上还残留着些许的药味。小蛮轻轻皱了皱鼻子,觉得气息混杂,令人不适。索性拉着庞统一同褪去外裳,披着棉被依偎在坐在暖榻上烤火取暖。
对小蛮的这一举动,庞统心中暗自愉悦,很是受用。两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透着过分的亲昵,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暖意。渐渐的,庞统的手按捺不住,开始有些‘躁动’。小蛮察觉,略显羞恼地按住他的手,低声嗔道:“别闹,丫头们这会儿正摆饭菜呢,这么多人,你能不能安分些?”
庞统闻言,只得悻悻地咂了咂嘴,妥协道:“行吧,先吃饭。不过~”庞统忽然凑近她耳朵旁低声补充道:“如意珠,今天你夫君我心情不好,等会儿吃完饭你得让我开心。”
听见他凑在自己耳朵边说的话,小蛮瞬间皱起眉头,她心内感到一阵恶寒,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偏偏他还笑的一副很真诚的样子,小蛮无语,鼓着腮帮子朝他白了一眼,从榻上起身,直接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