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营地的喧嚣与死寂,深入秦岭人迹罕至的褶皱深处。一处隐蔽的岩洞成了临时的避难所。洞口被茂密的藤蔓和云姬匆忙布下的简易幻阵遮掩,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的窥探,只余下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和偶尔传来的遥远兽吼。
洞内,火光摇曳。
秦醉盘膝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双目紧闭,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不似之前那般散乱急促。他赤裸的上身,右臂肿胀青紫,几处被怨念鬼手抓伤的伤口虽已止血,却依旧残留着丝丝缕缕顽固的黑气,散发出阴寒刺痛。更严重的是体内,经脉如同被狂暴洪水冲刷过的河床,布满细微裂痕,空荡荡的,每一次试图引动龙炁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
云姬的状况稍好,但巫力耗尽带来的反噬也让她虚弱不堪。她小心翼翼地将捣碎的、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草药敷在秦醉臂膀的伤口上,指尖划过那些依旧闪烁不定、比之前似乎深邃复杂了几分的暗金龙鳞纹路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
“怨念侵蚀入骨,龙炁透支过度…你需要时间,很长的时间静养。”云姬的声音带着疲惫,语气却异常坚定,“但‘归墟’和阳炎,不会给我们这个时间。”
秦醉没有睁眼,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他全部的意念都沉入了体内那片狼藉的“战场”。
极致的虚弱,反而成了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与赢醉灵魂更深层次融合的门户。
不再是汹涌澎湃的记忆洪流,而是更加细微、更加本质的“感悟”碎片,如同溪流般无声无息地浸润着他的意识。
他“看”到少年赢醉在太庙巫祝的指导下,第一次尝试引导微弱的龙脉地气,那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触感,与他此刻试图凝聚一丝龙炁的感受何其相似…
他“看”到赢醉在战场上,如何将沸腾的杀意与龙魂的威严结合,化作撕裂敌阵的磅礴一击,其力量的运转轨迹、气息的转换节奏,清晰得仿佛是他自己的经历…
他“看”到赢醉批阅奏章至深夜,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勾勒着酆国的山川地形图,地脉的走向、城池的布局、关隘的气运…这些枯燥的信息此刻却如同烙印般刻入秦醉的脑海…
甚至,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赢醉更深层的情绪——不是面对国破家亡的悲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于脚下这片土地、对于那条与国同休的龙脉的…眷恋与责任。
这种情绪,悄然中和了他心中因被迫卷入而产生的些许怨怼,让那躁动的龙魂渐渐多了一份沉凝的底色。
他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更加悠长,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每一次吸气,仿佛能汲取岩洞深处微薄的地脉之气;每一次呼气,则将伤口处残留的顽固怨念逼出少许,化作丝丝黑烟消散。
他并未立刻恢复多少力量,但对龙魂之力的“理解”和“掌控”,却在重伤的磨砺与赢醉感悟的融合中,悄然提升了一个层次。那是一种“质”的沉淀,远超量的积累。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洞外已是夜色深沉,火光跳跃,映照着他依旧苍白却多了几分沉静气度的脸。
“感觉如何?”云姬立刻问道,递过来一个装清水的竹筒。
“死不了。”秦醉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虚浮,他接过竹筒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旁边那尊安静放置的黑色石犀上,“它…似乎在吸收地气?”
云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镇脉石犀,本就与大地龙脉同源共生。它虽能镇煞,亦需地气滋养。此地虽非龙脉主根,但深埋群山,地气也算充裕,正适合它恢复灵性,也能助你疗伤。”她顿了顿,语气凝重起来,“但我更担心的是营地那边。”
她伸出手指,蘸了点清水,在冰冷的地面上粗略画出了营地的轮廓,并在中心点了一点:“阳炎恶念分身被灭,‘同归’怨念集合体必然遭受重创,甚至会暂时失去对大部分区域的控制。”
她的手指又在外围画了几个箭头,指向营地:“但这绝不意味着结束。‘归墟’的手段诡谲莫测。我怀疑,他们很可能还有后手…或者,阳炎的本体,甚至‘归墟’的其他人,已经被惊动,正在赶来的路上。”
“我们必须尽快恢复,然后立刻返回龙潜渊,开启‘山河印’!”云姬的眼神锐利起来,“只有‘山河印’的国运之力,才能真正克制‘同归’,甚至…有可能逆转部分被污染的地脉,削弱那怨念集合体的力量。”
秦醉沉默地看着地上那简陋的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犀冰冷的表面。洞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云姬,当年…阳炎为何要背叛?仅仅是为了‘归墟’那套‘天命’邪说?”
云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深刻的痛苦与迷茫。她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我不知道。阳炎…他曾是赢醉最尊敬的老师之一,精通卜筮,沟通天命,地位超然。他的背叛,毫无征兆…或许,‘归墟’许诺了他无法拒绝的东西,或许…他看到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绝望的‘未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时隔千年依旧无法释怀的困惑与寒意。
未知,往往比已知的邪恶更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放置在洞口用于警戒的一枚小巧骨铃,突然极其轻微地、自发地颤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清脆铃声!
叮铃…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
云姬瞬间屏息,手指掐诀,闭目感知。秦醉也立刻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些许精神,龙魂感知悄然扩散开来。
片刻后,云姬睁开眼,脸色凝重:“不是活物靠近…是某种…极其隐晦的窥探。如同水底暗流,一扫而过,若非这‘惊魂铃’对恶意极其敏感,几乎无法察觉。”
“是‘归墟’?”秦醉眼神冰冷。
“很像他们的风格…阴诡,难测。”云姬站起身,走到洞口,撩开藤蔓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重重山峦,看到那未知的威胁正在逼近,“他们果然…已经察觉了。”
危机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来,比身体的伤痛更加刺骨。
秦醉也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石犀。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心。体内的空虚和刺痛依旧明显,但灵魂深处,那股新生的、更加沉凝的龙魂意志,却在压力下茁壮成长。
“那就让他们来吧。”秦醉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正好,用‘山河印’,一并清算。”
他看向云姬:“我们需要多久能恢复到足以行动?”
云姬估算了一下:“最快…明日黄昏。但你的伤…”
“足够了。”秦醉打断她,目光再次投向洞外无边的黑夜,仿佛在与某个无形的对手隔空对视,“时间,不在他们那边。”
他盘膝坐下,重新闭上双眼,不再说话,全力引导着石犀汇聚来的微薄地气和自身新生的感悟,修复着伤痕累累的身体与灵魂。
下一次踏入龙潜渊,他将不再只是“归者”。
而是真正的…复仇之龙。
岩洞重归寂静,只有火光跳跃,映照着两人凝重而坚定的面容。遥远的黑暗中,窥视的目光似乎并未远离,如同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毒蛇。
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宁静,总是格外压抑。
而黎明之后,将是决定命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