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的死寂被营地的混乱彻底打破。凄厉的警报声划破夜空,纷乱的脚步声、惊惶的呼喊声、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噪音混杂在一起,如同末日降临的前奏。秦醉攥着那枚滚烫的青玉握,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碎他的肋骨。云无涯的反应、守卫队员的惨状、脑海中赢醉濒死的画面和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这一切如同混乱的漩涡,将他死死困在中心。
“疯了?白衣女人?”张教授脸色煞白,声音发颤,看向秦醉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秦老师,这…这到底…”
秦醉没有回答,他猛地掀开毛毯,踉跄着冲出帐篷。冰冷的夜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却无法冷却他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思绪。营地中央,几盏大功率探照灯将一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一群人正死死按住一个在地上疯狂扭动嘶吼的人影——正是那个名叫王哥的守卫!
王哥的脸上布满了自己抓出的深深血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的双眼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瞳孔却涣散失焦,仿佛看到了常人无法理解的恐怖景象。他力大无穷,几个壮汉都几乎按不住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断断续续地嘶喊着:
“白…白衣…血!好多血!她…她在笑!她指着我…说‘下一个’!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白衣女人在笑?”小陈吓得牙齿打颤,紧紧抓住张教授的胳膊。
秦醉的心沉到了谷底。墓道深处的白影,赢醉死前掠过的白衣一角,守卫口中的索命厉鬼…是同一个人!而且,她在“笑”?在宣告“下一个”?下一个…是谁?
云无涯已经先一步赶到。她站在人群外围,烟灰色的身影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场却让周围混乱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冷冷地注视着地上状若疯魔的王哥,琥珀色的眼眸深处,冰封之下仿佛有暗流在汹涌奔腾。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似乎在王哥疯狂扭曲的脸上搜寻着什么。
“按住他!镇定剂!快!”现场负责的医生焦急地大喊。
就在一名队员拿着注射器试图靠近的瞬间,异变陡生!
王哥的身体猛地爆发出最后一股非人的力量,竟然将按着他的人全部掀开!他如同弹簧般从地上弹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锁定了人群外的云无涯!他脸上的恐惧和疯狂在刹那间凝固,随即转化为一种极其扭曲、混合着极致的憎恨和诡异的了悟的神情!
他用尽全身力气,沾满自己鲜血的手指,猛地指向云无涯,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嘶哑到变调的、如同诅咒般的呐喊:
“是…你!下…毒…者!同…归…!”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骤然熄灭,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那句石破天惊的指控惊呆了!时间仿佛凝固,只有探照灯发出的嗡嗡电流声,在死寂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下毒者?!” “他指认云小姐?!” “同归?!又是同归?!” 惊骇的议论声如同水滴入滚油,猛地炸开!无数道惊疑、恐惧、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站在灯光边缘的云无涯!
秦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王哥临死前的指认,如同惊雷在他耳边炸响!下毒者?云无涯?!这怎么可能?!赢醉记忆中那模糊的玄色衣摆,那低沉的声音…怎么会是云无涯?但王哥那扭曲的表情和最后那句“同归”,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难道…难道云无涯就是那个背叛赢醉的酆国贵族?!她接近自己,引导自己进入古墓,就是为了…为了什么?掩盖真相?还是…另有图谋?
云无涯成为了风暴的中心。她站在那里,承受着所有惊惧和怀疑的目光,脸上却没有任何被指控的慌乱或愤怒。她的脸色在强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透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缓缓扫过地上王哥的尸体,又扫过那些惊疑不定的面孔,最后,定格在秦醉惊骇交加的脸上。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被污蔑的冰冷怒意,有对王哥死状的凝重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背负着万钧重担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污蔑。”云无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看到的,是毒药残留在他精神里的幻象,是‘秘药’侵蚀心智后扭曲的投射!那‘白衣女子’是怨念的化身,她扭曲了真相,嫁祸于我!目的,就是扰乱我们,阻止我们找到真正的背叛者!”
她的解释逻辑清晰,但此刻,在刚刚发生的诡异死亡和血淋淋的指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怀疑的目光并未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那‘同归’呢?他临死前喊的‘同归’又是什么意思?”有人忍不住质问。
云无涯的目光再次投向幽深的墓道方向,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沉重:“那是赢醉最后的执念,也是诅咒。诅咒那背叛者,终将与他…同堕幽冥,永世不得解脱!”她将“同归”解释为诅咒背叛者一同下地狱。
就在这时,一个留守在墓道口的队员连滚爬爬地冲了过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教…教授!血…血字!石椁上的血字…变了!”
“什么?!”张教授和秦醉同时惊呼。
“那个‘同归’…旁边…旁边又出现了一个字!是…是‘酆’字!‘酆同归’!”队员的声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酆同归?!
酆,正是赢醉的国号!这血字的意思瞬间变得无比明确——酆国同归!是召唤酆国的亡魂一同归来?还是指背叛者来自酆国,需一同承担诅咒?亦或是…指向某个名为“酆同”的人或物?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瞬间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血字的变化,比任何人的解释都更具冲击力和神秘感!
云无涯眼中精光一闪,仿佛这变化印证了她的某个猜想。她不再理会周围的质疑,目光如电般射向秦醉:“秦醉!看到了吗?怨念在升级!真相被扭曲!‘秘药’的力量在扩散!下一个受害者随时可能出现!你还要犹豫吗?还要被恐惧和怀疑蒙蔽双眼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直指秦醉:“玉握在你手中!赢醉的遗言,背叛者的线索,都在里面!还有那石椁上的铭文!解开它们!只有解开这些,才能平息他的怨念,才能阻止‘秘药’继续侵蚀无辜,才能…找到真正的‘同归’所指,为赢醉,也为所有被卷入这场千年恩怨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她的话语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秦醉混乱的心上。王哥惨死的模样,血字的变化,营地内弥漫的恐慌,还有赢醉那穿透灵魂的质问…这一切都如同巨大的压力,逼迫着他做出选择。
是相信王哥临死前那指向云无涯的疯狂指控?还是相信云无涯的解释,相信血字的变化是怨念升级的警告?是继续沉溺在恐惧和怀疑中,等待下一个受害者出现?还是拿起手中的玉握和线索,主动去揭开那尘封的、血淋淋的真相?
秦醉低头,看向手中那枚温润却仿佛重若千斤的青玉握。赢醉临死前攥紧它的冰冷触感,那滔天的恨意与悲凉,再次清晰地传递过来。还有那模糊的玄色衣摆,那“天命…勿怪…”的低语…以及,那声属于云无涯的绝望呼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仍有血丝和惊悸,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了摆脱这无休止的噩梦,为了王哥和可能的下一个受害者,还是为了赢醉那跨越千年的悲鸣,他都必须走下去!
“铭文!”秦醉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他看向张教授,“石椁上的铭文!立刻组织人手,全力破译!一个字都不能漏掉!”他又转向云无涯,目光锐利如刀,“你!跟我来!我需要知道,关于‘秘药’,关于那白衣女人,关于你听到的那声呼喊…所有你知道的一切!现在!立刻!”
他没有说“相信”,但他的行动,已经表明了他的选择——他选择暂时压下对云无涯的怀疑,优先追寻玉握和铭文中的线索!但这并不意味着信任,他眼中的警惕和审视,如同实质。
云无涯看着秦醉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她没有废话,只是点了点头:“好。”
她转身,烟灰色的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径直走向存放文物的临时帐篷。秦醉深吸一口气,攥紧玉握,紧随其后。留下张教授等人面面相觑,看着地上王哥冰冷的尸体,又望向那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墓道,以及营地内惶惶不安的人群,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们淹没。
夜,更深了。秦岭的风呜咽着,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酆同归”三个血红的字,在冰冷的石椁上,无声地诉说着一个跨越两千年的、尚未终结的幽冥之约。而追寻真相与终结诅咒的道路,注定铺满荆棘与未解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