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内压抑的范围压在贺峻霖的胸口。惨白的日光灯照亮了张主任铁青的脸、郑老师紧锁的眉头、保安警惕的眼神，以及那三个混混脸上混合着愤怒与狡黠的表情

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那个黄毛混混的手指，笔直地戳向他：“就是他！老师，这小子看得清清楚楚！是严浩翔先动的手打我们！他可以为老子作证！”

贺峻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身体，死死地盯着地上，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声，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的声音，他该怎么说？真相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得他喉咙生疼，却无法吐出

他下意识地看向严浩翔

严浩翔就站在他斜前方一步之遥，背脊挺得笔直，他脸上新添的淤青和嘴角干涸的血迹在日光灯下格外刺眼。他没有看贺峻霖，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沾着灰尘和点点暗红的旧球鞋鞋尖上。那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沉寂，仿佛周遭的一切指控、叫嚣、审视都与他无关。没有辩解，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死水般的平静，和一种贺峻霖无法理解的、近乎自毁的倦怠

这种平静，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贺峻霖心惊。他保护了他，为此挨了打，现在却要被自己这个“目击者”决定命运？而严浩翔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贺峻霖同学，”郑老师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试图引导这个显然被吓坏了的好学生，“别怕，把你在天台上看到的，如实说出来。严浩翔是不是先动手打人了？还有那只猫，是怎么回事？”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被临时用校服外套裹起来的小黑猫

如实？贺峻霖的嘴唇颤抖着。他看到了严浩翔在小心翼翼地查看受伤的猫，看到了混混冲上来叫嚣着要“废了他”，看到了严浩翔为了保护猫和他们打了起来，更看到了……严浩翔将他护在身后的那个瞬间，感受到他后背传来的震动和温热

可是，“如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要站在全校闻名的“问题学生”严浩翔这边，指证三个校外混混？意味着他要卷入这场暴力和是非？意味着他精心维护的、远离一切麻烦的“完美”生活将被彻底打破？母亲周雅那张严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庞瞬间浮现在脑海，如果她知道自己卷入了打架斗殴事件，甚至和严浩翔这种人扯上关系……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几乎能听到周雅冰冷刻薄的声音：“贺峻霖，你怎么敢和那种垃圾混在一起？你太让我失望了！”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脆弱的神经

他不能……他承受不起……

“我……”贺峻霖艰难地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声。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脸上，让他无所遁形。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滚烫，冷汗顺着额角滑落。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贺峻霖同学，慢慢说，把事实说出来就好。”张主任也开口了，语气虽然威严，但也透着一丝对优等生的信任，“你是学校的好学生，老师相信你不会说谎。”

“好学生”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勒紧了贺峻霖的喉咙。他感到一阵窒息。他必须符合这个“好学生”的期待，必须远离一切污点和麻烦

严浩翔……那是麻烦的代名词。他不能和他有任何瓜葛！绝对不能！

“我…我…”贺峻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几乎不敢看严浩翔的方向，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脚前一小块光洁的地砖，“我…我当时吓坏了…没…没看清楚谁先动的手…”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他没有说谎。他确实吓坏了，也确实没看清最初是谁先动的手，混混冲上来时他确实没看清严浩翔是否先动手

但他巧妙地回避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看到混混要踹猫，看到严浩翔为了保护猫而反抗！

“没看清？”黄毛混混立刻抓住话头，得意地嚷嚷，“老师你看！他都说没看清了！那就是严浩翔这疯狗先动的手！无缘无故就打人！”

郑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严浩翔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张主任的脸色也更难看了

贺峻霖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他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是严浩翔吗？他不敢回头去看那目光里会是什么。是嘲讽？是鄙夷？还是……早已预料到的麻木？

“至于那只猫…”贺峻霖的声音更加微弱，几乎只剩下气音，“我…我不知道…它怎么受伤的…”他选择了彻底的、懦弱的回避。他把自己缩进了一个安全的、不惹麻烦的壳里，任由那三个混混颠倒黑白，任由严浩翔背负所有的污名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似乎移开了。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严浩翔的沉默，在此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判

“够了！”张主任猛地一拍桌子，巨大的声响震得贺峻霖浑身一颤，“事实很清楚！校外人员闯入学校滋事，影响极其恶劣！交给保安处理，联系他们学校或者家长！至于严浩翔——”他严厉的目光看向那个依旧沉默的少年，“校内打架斗殴，性质严重！屡教不改！记大过一次！停课三天反省！写五千字深刻检查！再有下次，直接开除学籍！”

冰冷的处分宣判如同重锤砸下。停课、记大过、开除的威胁……贺峻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严浩翔这样的学生来说，这几乎是宣判了他在这个学校的“死刑”

严浩翔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他甚至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仿佛接受的只是一项无关紧要的任务。那种近乎麻木的顺从，比任何反抗都更让贺峻霖感到窒息般的愧疚和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还有你，贺峻霖，”张主任的目光转向他，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带着责备，“考试中途擅自离场，跑去天台那种地方，还卷入这种是非！虽然没直接参与，但也非常不应该！写一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

“是，张主任…”贺峻霖低着头，相比于严浩翔的处分，这简直轻如鸿毛，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

三个混混被保安扭送着骂骂咧咧地出去了。郑老师叹了口气，对严浩翔说：“严浩翔，你先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然后回家反省。停课期间，好好想想！”他又看向贺峻霖，眼神复杂：“贺峻霖，你也先回教室吧。好好准备接下来的考试。”

严浩翔没有再看任何人，沉默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出了教导处。他擦过贺峻霖身边时，贺峻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僵硬……

就在贺峻霖也准备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时，郑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等等，贺峻霖。”

贺峻霖的心猛地一跳，僵硬地转过身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贺峻霖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鉴于严浩翔同学这次…行为恶劣，影响极坏，加上他本身学习困难，纪律散漫，学校决定加强对他的…引导和帮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而认真，“贺峻霖，你是年级第一，品学兼优，又是学生会主席。学校认为，由你来负责对严浩翔进行一对一的‘帮扶’，再合适不过”

轰——

贺峻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郑老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帮扶”？严浩翔？！由他！！

“老…老师…”贺峻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抗拒而变了调，“我…我恐怕…”

“这是学校的决定！”郑老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贺峻霖，你是最优秀的学生，帮助后进同学改正错误、共同进步，也是你的责任！严浩翔现在需要的是正向的引导和榜样的力量，我相信你能做好！”

“从明天开始，不，就从严浩翔停课结束返校开始！你负责监督他的日常纪律，帮他补习落下的功课，每周向我汇报一次他的思想动态和进步情况。这是任务，也是对你能力的锻炼！”

贺峻霖的脸色苍白，监督严浩翔？帮他补习？和他单独相处？每周汇报？这简直是把一颗定时炸弹绑在了他身上！

他刚刚才懦弱地选择了沉默，任由严浩翔被重罚，现在却要以“帮扶者”的身份去面对他？严浩翔会怎么想？会怎么对他？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人头大

“老师…我…我的学习任务也很重…还有竞赛…”贺峻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

“竞赛和学业更要抓紧，这更说明你能合理安排时间！”郑老师似乎把这当成了贺峻霖的谦虚和责任感，“就这么定了！这是严浩翔同学档案和联系方式，你拿好。好好准备，老师期待看到你们的进步！” 郑老师不由分说地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塞进了贺峻霖的手中

文件夹冰冷的触感，他低头看着封面上打印的“严浩翔”两个字，那简单的笔画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噩梦

就在这时，教导处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冷冽、刻板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张主任，郑老师，打扰一下。关于我儿子贺峻霖今天考场失常和卷入斗殴事件，我需要一个解释。”

门被推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套裙、妆容一丝不苟的周雅，踩着高跟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贺峻霖惨白失魂的脸上，以及他手中那个写着“严浩翔”名字的文件夹上

贺峻霖手中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污名与捆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