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桂花香气钻进相机包时,林晚正在暗房里摇晃显影液。红色安全灯下,相纸上渐渐浮现出江熠泛红的耳尖——那是上次他转身离开时,她鬼使神差按下快门的瞬间。指尖触到相纸边缘的凉意。 她突然想起他说“下次拍人最好让对方知道”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棱,带着隐秘的温度。
暗房外传来夏星的声音
夏星“晚晚!摄影系新生展下周五截稿,你到底参不参加啊?”
林晚把显影好的照片放进清水池,水花溅在白大褂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从上周起就没再敢举起相机对着江熠,实训楼的露台空了好几次,建筑系公告栏前也只敢匆匆瞥一眼。相机包侧袋里的硬纸板零件被摩挲得发亮,却再也没机会靠近它的主人。
林晚“我不知道……”
她对着水流小声说
林晚“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作品。”
夏星“怎么没有?”
夏星扒着暗房门框探头进来,头发上还沾着采访时蹭到的纸屑
夏星“你之前拍的老巷照片就很好啊,教授不是说有灵气吗?实在不行,你把偷偷藏起来的‘宝贝’拿出来啊。”
林晚的手猛地一颤。清水池里,江熠的耳尖在水波里轻轻晃动,像在无声地抗议。
那晚从宣传栏回来后,她把相机里所有关于江熠的照片都导进了电脑加密文件夹。37张侧脸、12个手部特写、1张雨中背影,还有最后那张泛红的耳尖——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拼图,拼出一个她不敢宣之于口的秘密。
林晚“那些不算作品。”
她关掉显影液的水龙头,声音闷在暗房的潮湿空气里
夏星“随便拍都比别人精心准备的强。”
夏星拽着她的白大褂往外走
夏星“你就听我的,选一张最有感觉的交上去。就算拿不了奖,让大家看看摄影系有个叫林晚的才女也好啊。”
被夏星推着走出暗房时,午后的阳光突然砸在脸上,林晚下意识地抬手遮挡。余光里,实训楼的方向飘来几片梧桐叶,像她那天在模型社窗外看到的木屑,轻飘飘的,却在心里落得很重。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总在校园里和江熠不期而遇。
在食堂排队时,他就站在前面第三个位置,手里捏着的笔记本露出半页建筑草图,铅笔在“飞檐角度”旁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林晚的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指节上,突然想起他说“空间里的人是灵魂”时,激光笔在屏幕上划出的红色弧线——原来他连皱眉思考的样子,都带着建筑般的精准感。
在《空间美学》的课堂上,教授让大家讨论“光影与情绪”,江熠举例时提到了安藤忠雄的“光之教堂”。
江熠“光束穿过十字缝隙时,不是静态的,”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带着点沙沙的质感
江熠“会随着人的移动产生变化,就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教室后排
江熠“就像镜头捕捉到的瞬间,永远带着拍摄者的心跳。”
林晚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一个墨点。她低着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发顶停留了半秒,像相机自动对焦时的轻微震动。
最让她心跳失序的,是在图书馆的偶遇。
那天她去还母亲留下的摄影理论书,刚走到三楼书架区,就看到江熠站在建筑类书籍前。他穿着件黑色冲锋衣,大概刚从工地回来,裤脚沾着点黄泥土。指尖划过书脊时,动作轻得像在触摸模型的瓦片,停在一本《空间叙事学》上时,他微微偏过头,侧脸的轮廓被书架间漏下的阳光切割成明暗两块——和她藏在相机里的那张初遇照,重合在了一起。
林晚抱着书的手臂突然收紧,转身就想躲进书架缝隙。可没走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书挡在脸前,却撞进一个带着松木香的怀抱。
江熠“小心。”
江熠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带着点惊讶。林晚猛地抬头,看到他手里的书散落在地,其中一本《模型材料大全》的封面上,印着和他背包侧袋里一模一样的徽标。
林晚“对、对不起!”
她慌忙蹲下去捡书,指尖却在碰到书页时和他的手指撞在一起。他的指尖带着户外的凉意,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颜料,蹭在她手背上,像落下了一片细小的雪花。
江熠“没关系。”
江熠把散落的书拢到一起,目光落在她怀里露出的摄影书上
江熠“你也喜欢这本?”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怀里的书脊上,母亲的名字被阳光照得发亮。她慌忙把书往怀里塞了塞,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林晚“是、是老师推荐的。”
江熠“里面关于‘动态构图’的章节不错。”
江熠站起身,把捡好的书递给她
江熠“尤其是讲如何用光影表现人物情绪的部分。”
林晚接过书时,指尖又碰在了一起。这次她没敢躲,看着他的眼睛小声说
林晚“谢谢……学长。”
他的瞳孔很深,像她拍过的老巷积水,映着她慌乱的影子。
江熠“不用叫学长。”
江熠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弧度浅得像错觉
江熠“叫我江熠就好。”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走向阅览区,黑色冲锋衣的背影在书架间渐行渐远。林晚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本《空间叙事学》,书页上似乎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直到夏星发来消息问她
夏星“是不是掉进书缝里了”
林晚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原来他连推荐书目的时候,都记得她镜头里缺的“情绪”。
摄影展截稿前一天,林晚在暗房里待到了深夜。
红色安全灯下,她把所有照片摊在操作台上:老巷的石墩、逆光的树影、雨中的花坛……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图书馆初遇照的底片上。
底片上的江熠只有模糊的轮廓,可透过红色灯光看过去,他睫毛投下的阴影、指尖的木屑、甚至阳光在他发梢的跳跃,都像活了过来。林晚想起他说“镜头捕捉到的瞬间带着拍摄者的心跳”,想起他看到偷拍照片时没有生气,只是说“最好让对方知道”,想起他刚才在图书馆里,叫她不用叫学长。
或许,有些藏在镜头里的心事,不必说出口,也能被看懂。
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把底片装进参展袋,在作者姓名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匿名”两个字。参展作品名称的位置,她笔尖悬了很久,落下“未知的观察者”五个字——既是说照片里专注的他,也是说镜头后胆怯的自己。
把参展袋放进投稿箱时,桂花香气已经淡了些,夜风里多了点秋凉。林晚摸了摸相机包侧袋里的硬纸板零件,突然觉得,就算他认不出这张照片,就算他永远不知道拍摄者是谁,好像也没关系了。
至少,她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把那份小心翼翼的心动,郑重地放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