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在老地方》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抬头望去，那栋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房子就在眼前，墙皮斑驳，窗棂上的红漆早已褪色，却依旧固执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故人。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也是承载了我前半生所有欢喜与伤痛的地方。父亲早已康复，母亲也渐渐走出了阴霾，只是老房子年久失修，这次回来，是处理它的后续事宜。推开门，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空气里弥漫着时光的味道。指尖抚过墙上模糊的刻痕，那是我和顾景琛小时候比身高留下的印记，最高的那道，停留在我十八岁那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原来这么多年过去，我以为早已结痂的伤口，一碰还是会疼。

处理完事情，已是傍晚。我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巷口那家“老味道”小饭店。它竟然还在，招牌换了新的，里面的陈设却没怎么变，依旧是几张油腻的木桌，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

小时候，顾景琛总爱拉着我来这里，点一份糖醋排骨，两份阳春面。他知道我爱吃排骨，每次都会把自己碗里的那块最大的夹给我，看着我狼吞虎咽，眼里满是笑意。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阳春面，加了个荷包蛋。面上来的时候，热气氤氲了我的眼镜片，也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比几年前更加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锐利。只是那双眼睛，在扫过店内时，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是顾景琛。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蹦出来。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用筷子搅动着碗里的面条，不敢再看他。

他似乎没注意到我，径直走到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那是我们以前最喜欢的位置，靠着墙，能看到窗外的老槐树。

“老板，一碗阳春面，不加葱。”他的声音传来，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却依旧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我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原来，他还记得自己不爱吃葱。

我偷偷抬起眼，透过镜片的缝隙看他。他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的线条依旧俊朗，只是下颌线比以前更清晰了些，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这个邻座。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变了很多，剪短了头发，褪去了当年的青涩，或许在他眼里，早已是个陌生的路人。

也好。我在心里默念。像陌生人一样，才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可心脏却不听话，跳得越来越快，仿佛在控诉我的口是心非。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老槐树下的悄悄话，他偷偷塞给我的糖，逃亡路上他沙哑的呼喊，别墅里他为我煮面的背影……

“你的面。”老板把面端到他面前。

“谢谢。”他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我这边。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的眼神有片刻的凝滞，像是认出了我，又像是在确认。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投入石子的深潭，漾起圈圈涟漪，却又很快归于平静。

我慌忙低下头，脸颊烫得惊人，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他没有说话，移开了目光，低头安静地吃起了面。

店里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我能感觉到他就在不远处，呼吸的频率，吃面的节奏，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又像流沙一样，飞快地流逝。

我匆匆扒拉了几口面，再也坐不住，起身结了账，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饭店，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没能平息我狂跳的心。我没有回头，不知道他有没有看我，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只是那碗没吃完的阳春面，和他低头吃面的侧影，像一张老照片，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有些重逢，不需要言语，不需要拥抱，甚至不需要相认。

仅仅是，我在这里，你也在这里。

就足以让心跳，乱了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