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织着,打湿了我洗得发白的围裙。我蹲在顾家别墅的后花园里,手里攥着抹布,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捕捉着从半开的书房窗里飘出来的只言片语。
“……那批货不能出任何差错,下周必须脱手。”是顾伯父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爸,我知道,但最近查得紧……”阿琛的声音,我从小听到大的温柔嗓音,此刻却染上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冷硬。
我的心猛地一沉。阿琛,顾景琛,我的阿琛。我们是在这条巷子里一起长大的,他是顾家捧在手心的公子,我是隔壁小杂院的丫头,可这不妨碍我们分享同一颗糖,在老槐树下说悄悄话。我们的爱恋,像巷口那株爬墙虎,悄无声息却执拗地蔓延,直到双方父母都心照不宣。
可三个月前,家里那场意外,像一把重锤砸碎了所有。父亲公司破产,欠下巨额债务,突发脑溢血躺进医院,母亲终日以泪洗面。是顾家伸出了援手,垫付了医药费,还让我来别墅做工,说是给我个照应。我感激涕零,却也清楚,我和阿琛之间,从此隔着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他是主人,我是佣人。
“……那个姓林的知道得太多,不能留。”顾伯父的话像冰锥刺入我的耳膜。
姓林的?是指父亲吗?他之前和顾伯父有过生意往来……我的手脚瞬间冰凉,抹布从手中滑落,溅起一片水花。
“爸,非要这样吗?”阿琛的声音里带着挣扎。
“妇人之仁!这事关顾家的根基!还有,盯着点那个丫头,别让她到处乱晃。”
丫头?是说我吗?他们发现我了?还是……我不敢再想下去,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我顾不上捡起抹布,猫着腰从后花园溜走,回到佣人房,用最快的速度打包了几件换洗衣物,揣上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像逃离一个噬人的陷阱般,冲出了顾家别墅。
雨越下越大,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奔跑,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视线。我不知道该去哪里,父亲还在医院,母亲也被接到了顾家安排的住处,我不能回去,不能把他们也拖下水。
“小晚?”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看到一把伞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陈默,我高中时的学长,前段时间同学聚会见过,听说他离婚了,带着个女儿独自生活。
“陈默学长?”我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看到我狼狈的样子,皱起了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大概,没敢提顾家的具体事,只说自己惹了麻烦,必须赶紧走。陈默沉默了几秒,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童声:“爸爸。”是他的女儿,叫念念,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上车吧。”陈默打开了身边那辆半旧的轿车车门,“先找个地方落脚,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钻进了温暖的车厢。念念好奇地看着我,递过来一块糖:“姐姐,吃糖就不难过了。”
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像流浪者一样,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简单的饭菜。陈默靠着打零工维持生计,却从未抱怨过一句,念念也总是很乖巧,常常奶声奶气地安慰我。我知道这样拖累他们很不好,可我真的无处可去。
顾景琛的名字,成了我不敢触碰的禁区。我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他接管了顾家的部分生意,变得越发沉稳内敛,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总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落寞。
他一定很恨我吧,不告而别,像个懦夫一样逃走。可我更怕,怕他和他父亲是一伙的,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会招来杀身之祸。
直到那天,我们在一个小镇的夜市上吃饭,念念跑去旁边买气球,突然兴奋地朝一个方向挥手:“叔叔!”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血液瞬间凝固了。
不远处,顾景琛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身形清瘦了些,眼神却像鹰隼一样锐利,直直地锁定了我。
“小晚。”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站起来,拉着刚跑回来的念念,对陈默急声道:“快走!”
陈默也认出了他,立刻起身,护着我们往人群里钻。
“小晚!你站住!”顾景琛追了上来,声音里带着急切,“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想听!”我头也不回地喊道,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你别过来!”
夜市里人来人往,我们拼命地跑,他就在后面紧追不舍。他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一次次传来:
“小晚,我找了你好久!”
“爸的事和我没关系,我一直在查他!”
“我知道你害怕,跟我回去,我保护你,好不好?”
“你相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的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可顾伯父那句“不能留”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回响,恐惧压倒了一切。
我们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陈默熟悉地形,带着我们七拐八绕,终于甩掉了他。我们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念念被吓得哭了起来:“姐姐,那个叔叔为什么要追我们?”
我抱着她,泪水无声地滑落。
顾景琛站在巷子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无力地垂下了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私家侦探发来的信息,说查到了陈默的资料,是个可靠的人。
他苦笑了一下,原来她身边,已经有了别人的保护。
可他不会放弃的。他知道她在害怕什么,也知道自己欠她一个解释。无论她跑到天涯海角,他都会追下去,直到把她带回身边,告诉她所有真相,告诉她,从始至终,他爱的人,只有她一个。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一首没有尽头的歌。我的逃亡,他的追逐,似乎都还远远没有结束。而笼罩在我们之间的迷雾,什么时候才能散去呢?我抱着念念,望着漆黑的巷口,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