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七点,梓渝就醒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像道细细的金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十分钟,才慢吞吞地爬起来,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衣柜里没几件像样的衣服,大多是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梓渝的手指划过一件领口磨破的白衬衫,停住了。这是他高中时买的,布料早就软塌塌的,袖口还沾着块洗不掉的油渍——上次煮面时溅的。
他犹豫了一下,把衬衫套在了身上。
镜子里的少年清瘦得像根豆芽菜,白衬衫空荡荡地晃着,领口歪歪斜斜地挂在锁骨上,那点油渍在阳光下格外显眼。梓渝对着镜子扯了扯衣角,心里有点发虚,又有点隐秘的期待。
他想看看,那个随手就能送出几万块礼物的“宁”,见到这样的自己会是什么表情。是嫌弃地皱眉,还是客套地应付几句?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梓渝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咖啡馆装修得很精致,墙上挂着抽象画,空气里飘着浓郁的咖啡香。他捏着菜单看了半天,最便宜的美式咖啡也要三十块,比他一顿午饭还贵。
“您好,需要点什么?”服务员走过来时,梓渝慌忙把菜单合上,小声说:“我等个人,先不点了,谢谢。”
服务员的目光在他那件旧衬衫上停了两秒,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梓渝的脸有点发烫,手指抠着桌角的木纹,眼睛不停地瞟着门口。
两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身形挺拔,袖口露出的手表在阳光下闪了下光——梓渝不认识牌子,但看着就很贵。男人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走过来时,周围几个桌的女生都偷偷抬眼看他。
梓渝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男人的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他身上。然后,他径直走了过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低沉平稳:“梓渝?”
梓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顶着灰色头像的神秘榜一,会是这样的人。干净、沉稳,浑身上下都透着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气息,像精心打磨过的玉石,而自己是路边没人要的小石子。
“我是田栩宁。”男人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什么波澜,“‘宁’是我的账号。”
梓渝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嗯……我是梓渝。”他的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衬衫领口的破洞硌着脖子,有点痒。
田栩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衬衫上,停顿了两秒。梓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但田栩宁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叫来了服务员:“两杯美式,谢谢。”
“好的,田先生。”服务员应声时,看田栩宁的眼神带着点熟稔。梓渝这才意识到,他大概是这里的常客。
咖啡上来之前,两人都没说话。梓渝低着头,盯着自己磨出毛边的牛仔裤,耳朵却在仔细听对面的动静。田栩宁似乎在看手机,指尖偶尔划过屏幕,发出轻微的声响。
“吉他好用吗?”田栩宁突然开口。
梓渝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慌忙点头:“好用!特别好用,谢谢……田先生。”他本想叫“宁大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着这张脸,实在叫不出口。
田栩宁的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弧度很淡,快得像错觉:“喜欢就好。”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梓渝的手腕上。那里有道浅浅的红痕,是昨天搬快递时被箱子划破的。梓渝下意识地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却听见田栩宁说:“手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不小心划到的。”梓渝的脸又红了,“已经快好了。”
田栩宁没再追问,只是把自己面前的方糖推了过去:“咖啡苦,加点糖。”
梓渝看着那块方糖,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他本来是想试探对方的,可现在,对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的旧衬衫,问他手疼不疼,甚至记得他怕苦。那些准备好的小心思,像被戳破的气球,蔫蔫地缩成了一团。
他低着头,把方糖扔进咖啡杯里,勺子搅出小小的漩涡。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毛茸茸的,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田栩宁看着他的发旋,没说话。其实他早就注意到那件白衬衫了,也看见了那个油渍。但他更在意的是,少年穿着空荡荡的衬衫,脖颈处露出的皮肤很白,低头时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只没安全感的小兽。
和直播间里那个唱歌时眼神忧郁的少年,一模一样。
“下午有什么安排?”田栩宁突然问。
梓渝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没、没安排。”
“那去个地方。”田栩宁结了账,站起身,“我车在外面。”
梓渝跟着他走出咖啡馆,才发现门口停着辆黑色的车,车身锃亮,线条流畅。他不认识车型,但光看那标志就知道不便宜。田栩宁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时,梓渝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揪着衬衫下摆:“我、我坐后面就行。”
他怕自己身上的汗味弄脏了座椅。
田栩宁看了他一眼,没勉强,关上副驾车门,拉开了后座的门:“上来吧。”
梓渝坐进后座时,小心翼翼地把屁股挪到最边缘,尽量不碰到座椅。车开起来很稳,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往后退。梓渝看着窗外掠过的高楼大厦,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驾驶座上的田栩宁。对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侧脸的线条很清晰。阳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像镀了层金边。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每天在直播间里看他唱歌的“宁”吗?
梓渝的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只小猫在挠。他既希望这场见面快点结束,又偷偷盼着能久一点。
车最终停在了一家乐器行门口。田栩宁解开安全带,侧头看他:“进去看看。”
梓渝愣了:“来这里干什么?”
“你的吉他弦不是总断吗?”田栩宁推开车门,“顺便买套备用的。”
阳光落在田栩宁的肩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刚好落在梓渝的脚边。梓渝看着那道影子,突然想起直播间里那个灰色头像。原来沉默的守护背后,是这样清晰的轮廓。
他吸了吸鼻子,跟着田栩宁走进乐器行。玻璃柜里摆着各种各样的琴弦,闪闪发光的,像串在一起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