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院公告栏前挤满了学生，周小宁踮起脚尖，努力寻找自己的名字。十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将名单上的字迹映得有些模糊。她的手指顺着"跨学科合作项目"分组名单向下滑动，突然在"天文科普组"停了下来。

周小宁（文学院艺术史系）

沈岸（物理学院理论物理系）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不自觉地触碰那个名字，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这不是幻觉。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小宁转身，看到沈岸站在走廊的阳光下，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到他手腕上那块银色手表上。

"看到分组了？"沈岸递给她一杯咖啡，冰凉的杯身碰到她温热的手指。

周小宁点点头，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焦糖玛奇朵，正是她喜欢的甜度。"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组？"

沈岸推了推眼镜，阳光在镜片上折射出细小的光斑，"我推荐的你。"

"你——"

"项目负责人是陈教授，我的导师。"沈岸解释道，嘴角微微上扬，"我们需要一个能把复杂物理概念转化成大众语言的人。"

周小宁感到一阵暖流涌过胸口，不仅仅是因为被选中，更因为沈岸记得她曾经说过想尝试科普写作。"所以...我们要一起工作？"

"每周二、四下午，实验室旁边的会议室。"沈岸看了看手表，"今天下午三点第一次碰头，你能来吗？"

咖啡的甜香在周小宁舌尖蔓延，她点点头，突然对未来几周充满了期待。

实验室大楼比周小宁想象中要冷。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里面穿着白大褂的学生们忙碌地操作着各种仪器。沈岸带她穿过迷宫般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就是这里。"沈岸推开一扇标有"量子物理研究组"的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周小宁认出其中有张锐——那个在图书馆搭讪她的物理系学长。张锐看到他们一起进来，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啊，我们艺术史系的小才女来了！"陈教授是个精神矍铄的老人，银白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刚被静电袭击过。他热情地招呼周小宁坐下，"沈岸说你对我们那个黑洞可视化项目很有想法？"

周小宁惊讶地看向沈岸，后者正低头整理资料，耳尖微微发红。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讨论如何将复杂的理论物理概念转化成普通观众能理解的科普作品。周小宁提出用艺术史上的名画构图类比时空弯曲的概念，获得了陈教授的大加赞赏。沈岸则负责解释科学原理，他的声音在谈论专业领域时变得格外清晰有力，手势简洁而优雅，像在空气中绘制无形的方程。

"完美的组合！"会议结束时陈教授拍板决定，"沈岸负责科学准确性，周同学负责艺术表现力，两个月后我们要看到成品！"

人群散去后，周小宁留下来整理笔记。沈岸送走陈教授后回到会议室，手里拿着两罐汽水。

"累了吗？"他递给她一罐，冰凉的铝罐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周小宁摇摇头，拉开拉环，汽水发出轻微的"嘶"声，"谢谢你推荐我。"

沈岸在她对面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我只是说了实话。你确实很擅长把复杂的东西讲得生动有趣。"他顿了顿，"就像那天在图书馆，你用星座神话解释暗物质分布..."

周小宁的心跳加速，没想到沈岸记得她随口说过的每一句话。汽水的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微微的刺激感，就像此刻胸腔里膨胀的情绪。

"我有个想法，"她突然说，"如果我们用音乐来比喻不同频率的引力波..."

沈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迅速抽出笔记本，两人头碰头地开始勾画方案。周小宁能闻到他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混合着实验室特有的金属和清洁剂的味道。当他们的手臂不经意间相碰时，谁都没有移开。

接下来的几周，周二和四下午成了周小宁最期待的时间。她和沈岸在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创意，有时争论到面红耳赤，有时又默契得不需要语言。沈岸严谨的逻辑思维和周小宁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他们的合作成果连陈教授都赞不绝口。

一个周四的傍晚，工作到很晚的两人决定休息一下。沈岸提议去校园湖边散步，十月的晚风已经带着凉意，周小宁裹紧了沈岸借给她的开衫——自从电影之夜后，这件衣服就莫名其妙地常驻她的宿舍了。

"冷吗？"沈岸问，目光落在她微微发抖的手指上。

周小宁摇摇头，但沈岸已经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这次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带着沈岸的体温和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像是冬日里晒过太阳的羊毛混着一丝松木香。

"你总是这样吗？"周小宁忍不住问，"总是照顾别人，却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冷。"

沈岸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湖面，夕阳的余晖将湖水染成金色，"习惯了。我母亲...身体不太好，父亲经常不在家。"

周小宁想起那道手表下的疤痕，想问更多，却又怕触及伤痛。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你呢？"沈岸突然问，"为什么选择艺术史和天文？这么奇妙的组合。"

周小宁踢起一片金黄的银杏叶，"小时候奶奶经常给我讲星座神话，她说每颗星星都有自己的故事。后来我发现，艺术史里的画作也藏着无数故事...就像解码宇宙和人类文明的秘密。"

"你奶奶一定很特别。"

"嗯。"周小宁微笑，"她是家乡小学的天文爱好者协会创始人，七十岁了还能用望远镜找到天王星。"她的笑容渐渐淡去，"但父母觉得这些都是没用的兴趣，他们希望我毕业后回家乡当个安稳的语文老师。"

沈岸停下脚步，转向她，"你想回去吗？"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周小宁望着远处图书馆的尖顶，"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两种引力拉扯的小行星，一边是家人的期望，一边是..."她看向沈岸，声音低下去，"...是别的可能性。"

沈岸的目光深邃，夕阳在他镜片上投下火红的光斑，"周小宁，"他罕见地叫了她的全名，"你值得追逐自己想要的轨道。"

这句话像一块烧红的炭落入周小宁心底，烫得她眼眶发热。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词汇都在喉咙里打结。就在这时，沈岸的手机响了。

他皱眉看了一眼屏幕，"陈教授。"歉意地看了周小宁一眼，接起电话。

周小宁听不见对话内容，但能看到沈岸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通话结束后，他深吸一口气，"瑞士那个研究所发来了正式邀请函。"

"研究所？"

"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沈岸的声音有些飘，"他们有个关于量子引力理论的合作项目，陈教授推荐了我。"他停顿了一下，"如果接受，明年一月就要过去，至少两年。"

周小宁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人突然抽走了她脚下的地面。她机械地点点头，"那...很好啊，恭喜你。"

"我还没决定。"沈岸迅速说，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截止日期还有一个月。"

他们沉默地走回实验室大楼，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地平线，第一颗星星在暮色中亮起。周小宁把夹克还给沈岸时，两人的手指在布料间短暂相触，却谁都没有勇气握住对方。

那晚之后，关于未来的话题像一片乌云悬在他们头顶。周小宁发现自己开始数着与沈岸相处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珍贵起来。而沈岸似乎也变得更加...体贴？他会在她伏案工作时悄悄放一杯热茶在旁边，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甚至开始学着做更多种类的饭团——星星、月亮、甚至复杂的小熊形状。

十一月初的一个深夜，他们为了赶项目进度工作到很晚。凌晨一点，沈岸突然合上笔记本，"休息一下。"

他带着周小宁来到实验室外的阳台。夜空晴朗无云，繁星如钻石般闪烁。沈岸指着东方天空的一团模糊光斑，"那是猎户座大星云，恒星诞生的摇篮。"

周小宁仰头望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形成小小的云雾，"像宇宙中的一朵花。"

"我小时候，"沈岸的声音很轻，"父亲经常出差，母亲身体不好。每当感到孤独，我就会躲在阁楼的小天窗下看星星。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理解宇宙的奥秘，也许就能理解..."他的声音低下去，"...理解为什么有些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感觉相隔光年。"

周小宁转头看他，星光落在沈岸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完美的下颌线条。她想说些什么，但沈岸突然指向天空，"看！"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

"狮子座流星雨！"周小宁惊呼，"预报说今晚有极大值！"

他们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越来越多的流星撕裂夜空。周小宁不自觉地靠近沈岸，直到她的肩膀轻轻抵着他的手臂。沈岸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倾斜身体，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许愿了吗？"在流星雨的间隙，沈岸轻声问。

周小宁摇摇头，"太美了，我忘了。"

"科学家不该相信这种迷信。"沈岸说，嘴角带着熟悉的弧度，"但我每次都会许同一个愿望。"

"是什么？"周小宁忍不住问。

沈岸转向她，目光在星光下深邃如井，"希望..."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希望有勇气说出那些难以启齿的话。"

周小宁的心跳如鼓，耳边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盖过了流星划过的呼啸。沈岸的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能数清他每一根睫毛，看清他瞳孔中反射的星辰。他微微低头，距离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实验室的电话突然响起，刺耳的铃声打破了魔咒。

沈岸后退一步，深吸一口气，"我...我得接一下。"

周小宁点点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她看着沈岸快步走回实验室，背影在玻璃门后变得模糊。夜空中的流星依然在坠落，美丽而短暂，像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

当沈岸回来时，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是CERN的同事，关于项目细节的确认。"他看了看手表，"很晚了，我送你回宿舍吧。"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异常安静。周小宁裹着沈岸的外套，却依然感到一阵阵寒意。在校道分岔口，沈岸突然停下脚步。

"周小宁，"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如果我决定去瑞士，你会..."

你会等我吗？你会想我吗？你会...？

路灯在沈岸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周小宁等待着他完成这个句子，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晚安。"

周小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无论沈岸是否去瑞士，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始终存在——不是距离，而是两颗同样胆怯的心，在浩瀚宇宙中孤独旋转，明明渴望靠近，却害怕碰撞带来的毁灭。

回到宿舍，周小宁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沓信纸，开始写一封永远不会寄出的信。窗外，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消失在地平线下。

交织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