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电裂空，丈人峰顶积雪被照成血色。

辰初二刻，天一子与阿蕉赶到峰脚。丈人峰自古无路，唯“挂云梯”一线铁索垂入云海。梯旁立一碑，碑面无字，只一道剑痕，深三寸，边缘焦黑，似被瘟火灼过。

阿蕉伸手触痕，指尖立刻起了一个小水泡，疼得倒吸一口气。

“瘟火余烬。”天一子低声道，“剑冢已醒。”

铁索冰凉，覆着细霜。二人攀至半途，忽听头顶“喀啦”一声，丈人峰顶竟自中裂，雪瀑倾泻，如万剑悬空。雪幕之后，露出一方石台，台上插满残剑——断的、裂的、锈的，皆倒插于冰层，剑柄朝外，排成巨大圆阵，阵心空着一孔，孔径恰与木剑“无咎”同宽。

剑冢无名，却自有呼吸。

每一口残剑都在微微震颤，发出高低不一的吟声，像无数游魂在低语：

“归位——归位——”

阿蕉脸色发白：“它们在等第十三口。”

天一子握紧木剑，掌心铜钱印灼热，似与孔洞呼应。

忽有笛声自峰后传来。

笛声清越，却带着湿漉漉的哀意，像雨夜残灯。雪幕被笛音分开，走出一位白衣女冠，披发赤足，手里横一管紫竹笛。笛身缠着红线，与她腕间朱砂痣同色——阿阮。

却不是幻影。

她真实得像雪里的一枝红梅，眼角有泪痣，唇色苍白。

“我来送最后一程。”她声音哑，却比梦里更清晰。

天一子瞳孔骤缩：“你……不是已化烟？”

阿阮抬手，雪落在她掌心不化，凝成半枚铜钱：“我既是你欠下的债，也是你未完成的剑。”

她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旋转，叮地嵌入剑阵中央那孔，严丝合缝。

轰——

剑冢震动，残剑齐鸣，雪层崩裂。木剑“无咎”挣脱天一子之手，自行飞向孔洞，剑尖朝下，一寸寸沉入冰层。剑身水纹与铜钱印同时亮起，青、赤二光交缠，像潮汐与火焰在冰下撕咬。

阿阮轻声：“第十三口瘟剑，无名，需以‘至情至毒’祭炉。情已归位，毒呢？”

她目光落在阿蕉身上。

阿蕉退后半步，却撞上一道无形剑气，背心一冷。

“我……不是毒。”她声音发颤。

阿阮叹息：“你是毒引。瘟剑以情为刃，以毒为鞘。你若不舍，瘟火永不得灭。”

天一子挡在阿蕉面前：“用我的毒。”

阿阮摇头：“你的毒已化剑，再无可舍。”

她抬手，紫竹笛一转，笛孔吹出一缕赤烟，烟凝成瘟剑君的面容，张狂大笑：“至毒是她的心头血，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

阿蕉忽然笑了，笑得像当年在丹台雨课里踩水的小姑娘。

“原来我才是钥匙。”

她抽出腰间短匕，反手抵住自己心口，“天一子，记得把我带回青城，埋在丹台井栏下。我要听一辈子雨。”

匕尖未落，阿阮笛音忽转高亢，一缕雪线自笛尾飞出，缠住匕首，将它轻轻带偏。

“债已还清，不必再流血。”

她抬手，指尖点在阿蕉眉心，那粒早已褪尽的朱砂痣竟重新浮现，却不再是红，而是澄澈青莲色。

“毒，已被情炼化。”

阿阮转身，面向剑冢。

“第十三口瘟剑，无名，今日归位。”

她伸手握住木剑剑柄，掌心与剑脊铜钱印重合。

轰然一声，剑冢所有残剑同时折断，断口喷出雪白剑气，如万鹤冲霄。鹤影在空中盘旋，化作一场无声的大雪，落在三人肩头，瞬间融化。

木剑“无咎”沉入冰层，只余剑首。

阿阮俯身，将紫竹笛插入剑首，笛与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青赤交织的光柱，直透天穹。光柱中，瘟剑君的狂笑渐渐微弱，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原来……至毒是至情。”

光柱散去，剑冢中央，只剩一柄完整长剑。

剑长三尺三，通体澄澈如水，剑脊上一道铜钱印，一半青，一半赤，恰成圆满。剑名自现——

“无咎”。

阿阮的身影开始透明，像雪里消散的晨雾。

她最后看天一子一眼，声音轻得像井中华开：

“剑冢已闭，青城有雨。

　　从此，你替我听雨，我替你守剑。”

雪停，云开。

丈人峰顶，晨曦第一缕金光落在剑身，映出少年与少女并立的影子。

影子中间，那枚圆满铜钱微微发热，像一颗不再跳动、却永远温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