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时间像是被冻住了。只有壁灯投下的昏黄光晕，和林小满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颤抖，证明着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宋亚轩半跪在她面前，像一尊沉默的磐石，掌心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度，一遍遍抚过她单薄脊背的动作，笨拙却坚定。他没有说话，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轻浮。他只是用这种最原始的方式，告诉她——我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小满紧绷的肩线终于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抵在宋亚轩手背上的额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她非常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眼底的红血丝蛛网般密布，但那种濒临破碎的空洞感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丝……被强行压下去的、属于林小满的冷硬。

她避开了宋亚轩担忧的目光，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没事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说服力。

宋亚轩的心依旧揪着，但他知道，她的崩溃结束了。那个冷静、倔强、打落了牙齿也会和血吞的林小满，又回来了。

他没有戳穿，只是顺着她的话，声音放得极轻：“嗯。哥去给你倒杯热水。”

他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递到她手里。

林小满接过杯子，指尖依旧冰凉，但已经不再颤抖。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神放空，显然心神还沉浸在那个巨大的挫败里。

宋亚轩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打扰她。他知道，她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时间和空间，去消化，去重整旗鼓。

他就这样安静地陪着她，直到她手中的水杯见了底。

“还要吗？”他问。

林小满摇了摇头，将空杯子放在茶几上。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站起身。

“我回工作室。”她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冷静，虽然依旧沙哑。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劝她休息，但看到她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不肯服输的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她。

“好。”他点点头，“别太晚。”

林小满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工作室，关上了门。

那扇门，像是一个结界，将她与外界隔开，也将所有的艰难和挣扎，都锁在了里面。

宋亚轩在客厅里站了很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走到工作室门口，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眉头紧锁。

他帮不上任何专业上的忙。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转身，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姐的电话。

“李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帮我查一下，国内外在……嗯……复杂结构体系和非线性分析这方面，最顶尖的专家和团队有哪些，最好是近期有空的。对，不管人在哪里，费用不是问题。”

挂了电话，他又开始在网络上疯狂搜索相关信息，将可能有用的论文、案例、甚至是一些冷门论坛的讨论帖都收藏下来。他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和术语，但他知道，信息本身，有时就是力量。

接下来的几天，公寓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林小满几乎住在了工作室。送进去的饭菜，往往原封不动地又端出来。她出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即使出来，也是脸色苍白，眼神疲惫，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宋亚轩心急如焚，却不敢过多打扰。他只能变着花样做她可能爱吃的东西，在她偶尔走出工作室透气时，递上一杯热茶，或者默默把她之前喜欢看的建筑杂志放在客厅显眼的位置。

他发出的那些专家信息和资料链接，石沉大海，没有收到任何回复。他知道，她此刻需要的不是外援，而是自己亲手打破那个困住她的迷局。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让他备受煎熬。

直到第三天深夜。

宋亚轩因为担心，一直没睡，在客厅里守着。凌晨两点多，工作室的门终于发出了轻微的响动。

他立刻从沙发上坐起身。

林小满走了出来。她的样子比前几天更加憔悴，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夜中燃烧的火焰，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和……一丝疯狂的、豁出去的亮光！

她手里拿着一张巨大的、铺开的硫酸纸，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颜色的笔迹、复杂的计算式和被反复修改的草图。

她看也没看宋亚轩，径直走到客厅最大的那面空白墙前，将那张硫酸纸用力拍在了墙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然后，她后退两步，抱着手臂，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神像是要将它烧穿！

宋亚轩被她的状态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小满？”

林小满像是没听到，依旧死死盯着墙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快速计算着什么。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动，勾勒着看不见的线条和结构。

宋亚轩不敢再打扰，只能屏息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小满就那样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只有眼中疯狂闪烁的光芒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着她正在经历一场怎样激烈的颅内风暴。

突然，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

她死死盯着墙壁上某个被反复涂抹、几乎看不清原貌的节点区域，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她像是疯了一样，猛地冲回工作室！片刻后，又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冲了出来，几乎是扑到墙前，在那个节点上，用力地、狠狠地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接着，她扔掉红笔，拿起旁边一支蓝色的笔，在叉的旁边，以一种近乎癫狂的速度，画下了一组全新的、极其简洁流畅的线条！

那组线条，与周围复杂混乱的图稿格格不入，充满了某种破而后立的、野蛮生长的力量感！

画完最后一笔，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两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

她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宋亚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小心翼翼地靠近：“小满……？”

林小满没有抬头，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手，用手指，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墙上那个刚刚被她用蓝色线条重新构建的节点。

然后，他听到她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叹息般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的释然。

“通了。”

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声音沙哑，微弱。

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宋亚轩的耳边！

通了？！

那个困了她这么久、几乎将她击垮的死结……打通了？！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蹲下身，想去看她的脸，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林小满却在他靠近之前，用手撑着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看也没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墙上那个被蓝色线条覆盖的节点上，眼神恢复了那种熟悉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饿了。”她哑着嗓子说，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那个濒临崩溃、又绝地反击的人不是她。

宋亚轩愣了一秒，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骄傲涌上心头，让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妹妹。

就是这样。

打碎了牙，咽下去，擦干血，站起来，第一句话是“饿了”。

“好！好！饿了就好！”他用力抹了把眼睛，声音带着哽咽，却笑得无比灿烂，“哥去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厨房。

林小满站在原地，又盯着墙上的草图看了几秒，然后，非常缓慢地、抬起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那里，干燥一片。

她放下手，转身，走向浴室。脚步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透出一种冰冷的鱼肚白。

而屋内，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欢快的碰撞声，和宋亚轩不成调的哼唱。

一场无声的战役，似乎，终于看到了曙光。

乌托邦的基石，在废墟之上，被重新找到。

并且，更加坚固。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