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事件的余味,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无声晕开,又悄然沉淀。宋亚轩和林小满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傍晚的不速之客,以及那个被轻描淡写拒绝的、星光熠熠的未来。生活仿佛只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几圈涟漪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这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韧,更加通透。
宋亚轩的休假结束,重新投入工作。但他的状态明显不同了。面对那些曾经让他倍感压力的密集通告和商业活动,他多了一份游刃有余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完成着必要的表演,内核却稳居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开始更主动地筛选工作,将更多精力投入到音乐创作和筹备他理想中那个更偏向艺术表达的“小剧场”演出。
李姐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调整了工作策略,将更多资源倾斜到他真正感兴趣的方向。
林小满则彻底结束了格陵兰项目的所有后续工作,提交了厚达数百页的最终报告。她没有立刻投入新的商业项目,而是将自己完全沉浸在她那个“自己想盖的房子”的构思中。大量的研究、草图、模型测试占据了她的时间,但她乐此不疲。工作室的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两人依旧保持着那种“相邻而居,各自忙碌”的模式,只是界限变得更加模糊。
宋亚轩会直接把刚写好的、还带着修改痕迹的歌词草稿发到林小满的平板上,附言一句:「帮我看看这段词,像不像那种……墙缝里长出来的草?」
林小满有时会隔很久才回复一个「。」,有时则会直接在他的文档里用批注功能写上:「**阳光不足。比喻牵强。**」或者「**‘挣扎’用‘顶开’比‘钻出’更准确。**」
宋亚轩收到后,往往会对着那冷冰冰的批注琢磨半天,然后恍然大悟,兴奋地修改。
有时,林小满会在深夜对着一个结构难题陷入僵局,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才发现时间已晚。她会犹豫一下,然后编辑一条极其简略的信息,列出几个关键参数和遇到的矛盾点,发给宋亚轩。
宋亚轩可能正在熬夜写歌,也可能已经睡下。但无论多晚,他总会回复。有时是几句不着边际的、充满感性的比喻:「试试把那里想象成被风吹动的芦苇?要有韧性,不是硬扛。」有时则会直接甩过来几个他刚搜索到的、相关领域的论文链接或视频教程。
他们的交流,跨越了感性与理性的鸿沟,用一种旁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奇异地互补着,滋养着彼此的创作。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平静的交织中,滑入了深秋。
一个周六的清晨,宋亚轩被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唤醒。他赖了会儿床,听着雨点敲打玻璃的清脆声响,忽然心血来潮。
他蹑手蹑脚地起床,没有去打扰还在休息的林小满,独自钻进厨房。翻出面粉、鸡蛋、牛奶,对照着手机里收藏已久的教程,开始笨拙地尝试制作松饼。
过程堪称灾难现场。面粉洒得到处都是,蛋壳掉进碗里,打蛋器差点被他甩飞。但他难得地没有焦躁,哼着不成调的歌,耐心地一次次尝试。
当第一锅形状勉强算圆、颜色金黄的松饼成功出炉时,他几乎要为自己欢呼。他小心翼翼地将松饼摆盘,淋上厚厚的蜂蜜,切了几颗草莓点缀,又倒了两杯温热的牛奶。
做完这一切,他才走到林小满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小满,起床吃早餐了。”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声音。
一丝疑惑掠过心头。她通常这个时间已经醒了。
他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房间里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林小满还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发顶。
“小满?”宋亚轩放轻脚步走进去,“不舒服吗?”
床上的人动了一下,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嗯。”
宋亚轩的心立刻提了起来。他走到床边,弯腰看去。
林小满的脸埋在枕头里,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有些粗重,眉头紧紧蹙着,显然是生病了。
宋亚轩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伸出手,用手背试探地贴了贴她的额头——滚烫!
“你发烧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什么时候开始的?难受怎么不叫我!”
林小满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没什么力气地看了他一眼,又闭上,声音微弱:“……没事。睡会儿就好。”
“什么睡会儿就好!这么烫!”宋亚轩彻底慌了神,像只无头苍蝇在原地转了一圈,才想起要去找药箱。他冲出自己的房间,抱着家庭药箱又冲回来,手忙脚乱地翻找体温计和退烧药。
“来,先量个体温。”他拿着电子体温计,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带着哄劝的意味。
林小满没什么反应,任由他将体温计塞进腋下。
等待读数的几十秒,宋亚轩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蹲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因为不适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滴”的一声,体温计响了。
38.9℃。
宋亚轩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拿出退烧药,按照说明抠出药片,又去倒了温水。
“小满,起来把药吃了。”他扶着她坐起来,将水和药递到她嘴边。
林小满闭着眼,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吃了药,喝了几口水,然后又软软地倒回枕头上,意识似乎有些模糊。
宋亚轩看着她虚弱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替她掖好被角,想去拧个冷毛巾给她物理降温,刚站起身,衣角却被一只滚烫的手轻轻拽住了。
力道很轻,几乎一挣就开。
但宋亚轩却像被定住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因为发烧而更显苍白纤细的手,正无意识地、依赖般地攥着他睡衣的一角。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那个黑暗冰冷的阁楼里,那个小小的、哭泣着的她,也是这样死死抓着他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心疼、酸楚和无比柔软的情绪,如同海啸般轰然涌上,瞬间冲垮了他的眼眶。
他的妹妹。
在外面是冷静强大、可以独当一面的建筑师。
可以面对极地的风雪,可以拒绝好莱坞的诱惑。
可生病的时候,还是会无意识地抓住他,像抓住小时候那个没用的、却拼尽全力想保护她的哥哥。
宋亚轩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林小满的手背上。
滚烫的泪珠让昏睡中的林小满微微动了一下,攥着他衣角的手却更紧了些。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用力抹掉眼泪。他没有挣脱,而是就着这个姿势,重新在床边坐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滚烫的手,连同攥着的衣角,一起轻轻握在了自己掌心。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守护雕像。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房间里,只剩下林小满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和彼此交握的手心里,传递着的、滚烫的温度。
时间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退烧药似乎起了作用,林小满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他衣角的手也微微松开了些,陷入了更深沉的睡眠。
宋亚轩这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抽出手,将她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他起身,去浴室拧了冷毛巾,轻柔地敷在她的额头上。
他守了她整整一天。
期间,李姐打来电话沟通工作,被他三言两语打发掉。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隔一段时间就给她量一次体温,换一次毛巾,喂几口水。
傍晚时分,林小满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虽然还有些低烧,但脸色好了很多。她醒了过来,眼神恢复了清明,只是带着病后的虚弱。
她看着守在床边、眼睛底下带着明显青黑、胡子拉碴的宋亚轩,愣了一下。
“醒了?”宋亚轩立刻凑上前,声音沙哑,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眼神却亮了起来,“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饿不饿?哥去把粥热一下!”
他说着就要起身。
林小满却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指尖还带着些许热度,力道很轻。
宋亚轩动作顿住,回头看她。
林小满看着他,看了几秒钟。她的眼神很静,像雨后的湖面,清晰地倒映出他此刻担忧又狼狈的样子。
然后,她非常非常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哥。
“我没事了。
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宋亚轩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抹罕见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柔和,看着她主动拉住他手腕的动作……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散了所有的疲惫和担忧。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眼圈又不受控制地红了,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一个傻气的、带着泪花的笑容:
“嗯!没事了就好!没事了就好!”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洒进房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和淡淡的、属于家的安宁。
病痛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雨。
但风雨过后,阳光依旧。
而那个为你守候的人,也依旧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