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的极夜,如同巨大的、墨蓝色的天鹅绒幕布,缓缓覆盖了冰原。太阳吝啬地只在地平线附近徘徊片刻,便沉入无尽的黑暗。气温骤降,呵气成冰,暴风雪成了常客。
宋亚轩手机里的天气APP推送变得愈发令人心惊肉跳。风速预警、极端低温警报、暴雪提示……每一个词都像冰锥扎在他的神经上。林小满的信息变得更加稀少,间隔的时间也更长。内容依旧简短,却开始带上了一些具体的、冰冷的困难:
「暴风雪,持续三天,无法户外作业。」
「发电机故障,备用电源维持基础照明和通讯,限时。」
「有队员轻微冻伤,已处理。」
每一条信息,都能让宋亚轩的心脏停跳半拍。他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三天,如何在狂风暴雪中固守在那小小的营地里?发电机坏了有多冷?冻伤严不严重?是不是她?
他只能更紧地盯着卫星云图,更频繁地刷新可能根本刷不出新消息的对话框,然后把所有无处安放的焦虑,都倾注到那些源源不断寄往格陵兰的物资上。最新款的超低温燃油炉、更厚的防潮垫、甚至还有他托人找来的、据说极地科考队专用的高热量能量棒……他像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军备竞赛,对抗着那片遥远而冷酷的天地。
然而,物资的送达也变得越来越困难。恶劣的天气使得补给航线频频延误甚至取消。
一天,李姐面色凝重地打来电话:“亚轩,格陵兰那边传来消息,最近一轮的补给航班因为持续恶劣天气,无限期推迟了。我们最后一批寄过去的物资,包括那些新型燃油炉和一部分应急药品,都被卡在雷克雅未克了。”
电话这头,宋亚轩沉默了。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几乎要将他冻僵。连最后这点徒劳的“支持”都被切断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在风雨中飘摇,却连递出一把伞都做不到。
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就在他情绪最低落、几乎要被担忧吞噬的时候,手机突然收到了一条异常冗长的、来自林小满的信息。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
信息里没有抱怨,没有诉苦,甚至没有提及被卡住的补给。她用一种近乎冷静的、工程师般的笔触,详细描述了如何利用有限的材料加固被风雪损坏的帐篷支架,如何重新规划能源分配以应对发电机故障,甚至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虽然通过文字描述显得很抽象),分享了一种他们摸索出来的、防止仪器电池在极端低温下过快耗尽的土办法。
信息的最后,她写:
「**极夜能看到很清晰的极光。绿色,很大,像活的河流。**」
「**星空也很低,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就是有点费电池,不敢一直开着设备拍。**」
宋亚轩怔怔地看着这条信息,仿佛能透过那些冷静的文字,看到冰原之上,极光之下,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仰着头,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里,安静地记录着宇宙的浪漫与残酷。
他的担忧、他的恐惧、他的无力,在这一刻,忽然显得有些……渺小和多余。
她不是在受苦。她是在经历。在克服。在创造。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写下“就是有点费电池”时,那副略带惋惜又无比认真的模样。
一股奇异的暖流,混合着更深的酸楚和无比汹涌的骄傲,猛地冲垮了他心中冰封的堤坝。
他红着眼眶,却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的妹妹啊。
他深吸一口气,抹掉眼泪,没有再回复无用的担忧和问候。他打开电脑,开始疯狂搜索一切与极光摄影、星空摄影相关的设备和技术帖子。电池保温套、低温环境下相机防护、高感光度设置……他研究得比准备演唱会还认真。
几天后,一个特殊的包裹,历经波折,终于通过一个极地科考队转运的渠道,送到了格陵兰的营地。
林小满疑惑地拆开包裹。里面是一套顶级的天文改机(专门用于拍摄星空极光,经过了防冻处理),几个大容量的低温特种电池,一个轻便稳固的碳纤维三脚架,还有……好几包暖宝宝,以及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宋亚轩龙飞凤舞、却写得极其认真的字:
「**拍下来。**」
「**电管够。哥买了卫星流量包,传原图。**」
「**暖宝宝贴相机上,别贴错。**」
林小满拿着那张字条,看着怀里那套专业得有些过分的摄影装备,在原地站了很久。防风面罩之下,没人看得清她的表情。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那天之后,宋亚轩的手机里,开始断断续续地收到一些照片。
不再是项目组官方周报里那些客观记录的照片。
而是真正的、来自世界尽头的风景。
有如同巨大绿色绸缎般舞动在墨蓝色天幕上的极光,绚丽、神秘、充满生命力。
有低垂的、仿佛钻石碎屑洒满天鹅绒的璀璨星河,清晰得能看见银河的漩涡。
有暴风雪过后,晨曦微露时,冰原被染成一片瑰丽金红的瞬间。
还有在极光下,那个小小的、亮着温暖灯光的营地帐篷,像一枚倔强地钉在冰雪世界的图钉。
每一张照片,都美得令人窒息,也冷得令人心惊。
宋亚轩把这些照片小心翼翼地保存下来,设成屏保,发在只有家人的私人社交账号上,配文永远只有简单的一两个表情:🌌✨
他没有再追问她冷不冷,累不累,怕不怕。
他开始学着用她的方式交流。
他会研究她照片里的星轨,然后发信息问:「那是仙后座吗?」
会在看到她拍的某种奇特冰晶结构后,去搜资料,然后说:「好像叫霜花,形成条件很苛刻。」
甚至会在她某张照片角落拍到一本被翻旧的书时,记下书名,跑去买一本一样的,然后拍给她看:「这本哥也有了。」
他们的对话,变得奇怪又和谐。跨越了时区和冰原,围绕着星光、极光、冰晶和图纸。
宋亚轩的焦虑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它改变了形态。从一种窒息般的恐惧,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带着距离感的守望和共鸣。他依旧每天盯着格陵兰的天气,但不再只是恐慌,还会想,这样的天气,能拍到什么样的极光?
他开始能睡得着觉,胃口也好了些。他甚至灵感迸发,写下了一段旋律,空灵、冰冷,又带着一种遥远的希望。他把它录成小样,发给了林小满,名字就叫《格陵兰的星轨》。
林小满的回复依旧简短:「听了。不错。」
但宋亚轩看着那两个字,能开心一整天。
他知道,在那片孤独的冰原上,他的妹妹并不孤独。她有她的星辰大海,有她要点亮的灯。
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再是挡在她身前的盾牌,而是她身后,那个永远为她亮着灯、等着她分享宇宙奇观的……家。
极夜漫长,但极光璀璨。
守望无声,却震耳欲聋。